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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四


  雷東寶呵呵地笑:「以後鎮裡他們來吃的賬你拿個本子記下,每個月跟雷霆吃的一起到公司算帳,開同一張發票。紅偉那裡的另外算帳。就算你是我老婆,也不能讓你白給我們雷霆做事。但這賬上不能作假。」

  韋春紅笑道:「算了,這點錢我這兒做做手腳就是,回頭你去公司一說,還顯得你公而忘私像雷鋒叔叔,你多少有個好名聲啊。可真記帳向你們雷霆公司算錢,我找誰簽名啊,他們一看要簽名,以後不來了,我還上哪兒拉他們公關去?反過來說,如果不簽名就去你們雷霆算帳,讓你們那邊的會計看著像什麼話,還以為你找理由撈錢呢,這又何必。既然這種事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我們也都心知肚明吧,我反正自己心裡有數,不會虧。」

  雷東寶聽了也就作罷,其實他也知道,現在紅偉那邊,雷霆公司,還有鎮裡的公款吃喝,每月都是不小的數字,自打他又掌權,韋春紅的飯店又熱鬧起來。飯店這東西,向來都是人流越大,菜越新鮮,收入越好,廚師請得越好,做出來的菜更美味,店堂的佈置更日新月異,於是來吃的人更多,形成良性迴圈。現在的飯店有他的人打底,以後如果再加上宋運輝介紹來的人,韋春紅幾乎可以閉著眼睛做生意。

  但前提當然得有,那就是他得把雷霆公司做好做旺。正好韋春紅跟他提起農曆二月十九是觀音菩薩的生日,雷東寶毫不猶豫答應陪韋春紅一起去,好好燒炷香,積些功德。

  §1994年(10)

  過完一個勞動的春節,楊邐帶著一雙皸裂粗糙的手返校讀書。但臨行前,她和二哥一起陪著大哥去相了一次親。有不少人給大哥介紹物件,都是很不錯的女子,很多有中專或者大學文憑,拿來的照片看上去也都長得清秀漂亮,但楊邐還是覺得這些人配不上大哥,她從中挑了一個在一家合資廠坐辦公室的女孩,普通大學文憑,人長得漂亮,楊邐覺得這是所有矮子中拔出來的高個子。

  楊速也看好這個女孩子,他覺得楊家的大嫂就得是這個樣,心說如果大哥不要,他反正與原女友已經分開,他找這樣的女友也不錯。但他們兄妹都沒想到,楊巡一點都沒考慮他們倆的意見,而是直接選中了一個他們認為最不可能的。那女孩姓曹,是市郵電局分管電信業務的一個副局長的女兒,本地高專文憑,長得也是不錯,可從照片上一看就是個有脾氣的,不是個容易伺候的主兒。弟妹兩個勸阻無效,楊邐忽然想到,大哥該不是在找梁思申的替身吧,別的不說,這個曹姓女孩是人選中家境最好的。楊速覺得有理,因此兩人也不管楊巡反對,一定要跟著去相親,幫大哥看看。

  相親當然是吃喝。楊巡選在最新開業賓館的西餐廳。楊邐好奇大哥為什麼選在他並不喜歡的西餐廳,其實楊巡卻是另有所圖,他以前為了辦四星級飯店,特意去上海吃了幾頓西餐。又有梁思申偶爾想念牛排,他陪著去吃,也學了一招一式。多次下來,早已程式嫺熟,手法精巧。因此當他在相親現場氣定神閑、中規中矩地操著術語點菜,然後大方得體地開吃,大家不得不都跟著他邯鄲學步,連在上海與同學一起吃過幾次西餐的楊邐都不得不跟著學,這時誰都忘了他是初中文化程度,是擺攤出身的個體戶,那個曹姓小姐早在手忙腳亂中被打掉了驕氣,看楊巡的眼光中有了肯定。但是楊巡卻沒了興趣,他覺得這個女孩檔次太低,一場相親無果而終。

  如此又相親一次,又是無果一次,楊邐很不放心地走了,不放心的原因是她感覺大哥是在找梁思申的影子,但是影子怎麼可能脫離真人而存在?因此大哥的尋找肯定是以失敗告終。楊速則不那麼想,楊速認為大哥在賭氣,想找個跟梁思申接近的。楊速真是為大哥難過,那女人這麼對待大哥,大哥卻還對她念念不忘,他因此恨上了梁思申。

  楊巡見所相之人都不上檔次,他便開始主動出擊,自己發掘合適的女孩,然後委託朋友幫忙介紹。他現在好歹也是身家非常豐厚,人們已經不能用個體戶看他,而是改用暴發戶相待。即使有人不知道他,只要說一聲是某某兩個市場和某某在建商場的老闆,誰都會「噢」一聲點頭表示知道。但是知道並不表示認可,那些楊巡最想找的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要麼嫌他身份低微,要麼嫌他身高正好是「二等殘廢」,要麼嫌他文化程度太低,大多數人是見都沒見便一口否決。可大網撈魚,楊巡還是見到了幾個。從那麼幾個之中,楊巡最後確定市商業局副局長的女兒。

  那女孩本是抱著見識一下暴發戶的閒心與楊巡相的親。一見之下,卻怎麼都不覺得楊巡是傳說中暴發戶的樣子,見他言語不俗,頗有見地,而在西餐廳吃飯的舉止讓她都自愧不如,便一下改變了看法,被楊巡這個人產生十足興趣。

  楊巡這個人,只要是被他鉤住的,又是他想結交的,幾乎各個可以成為朋友。他認准了這個女孩,因為他的商場正需要在商業局挖熟手,有女孩爸爸在,肯定挖掘工作有的放矢,以後他的商場營業一準事半功倍。再說女孩自身條件也好,梁思申不是會拉小提琴嗎?人家女孩子會吹更罕見的長笛,而且女孩長相不俗,性情溫和,舉止大方,本科學歷,唯一缺陷是身高離一米六還差一點點,但旁人見了他倆都說好,正好相襯,於是楊巡拿戀愛當正事做,攻城拔寨,眼看勝利在望。

  可是他的市場遇到一些問題。因為他的市場做得好,人氣足,旁邊有家木器廠正好因為二輕局改制成功歸為廠長所有,那廠長看著楊巡市場的紅火生意眼紅,也想申請平掉原廠房,改造成市場沾光。楊巡可不能同意,他怎麼能讓人撿這便宜。於是他找上木器廠的廠長,要求花大價錢買下那塊地。可是那廠長不同意,一定要自己開發。楊巡就找到規劃局的關係,把那廠長的申請卡住,不予批准。但是,這麼卡著不是長久之計,那廠長看到誘人前景也會想方設法公關。楊巡想來想去,想到女友的爸爸,提出與商業局共同開發的思路,由商業局出面,拆遷那家鬧事的木器廠。

  朝中有人好辦事,副局長覺得這個建議不錯,強力運作之下,這個建議便進入調研狀態。

  這邊楊巡讓尋建祥按兵不動,照舊正常營業,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卻又讓尋建祥放出風去,說市場準備擴張,增加一倍攤位有餘,有誰需要攤位,可以先存起錢來做好準備。很多發了財的攤主看到尋建祥開始打聽具體情況,但是尋建祥遵照楊巡吩咐只是神秘地讓大家再等等,再等等,雖然周到地取出本子記錄申購攤位的人名,卻既不給予保證,也不收取訂金,讓眾人有些迷迷糊糊。

  楊巡到處找人幫忙,正緊鑼密鼓的時候,有個陌生人找到商場,順著指點找到他在商場工地的臨時辦公室。

  楊巡只看到來人氣質像是來自公門,因此熱情起身迎接。那人也是客客氣氣,拿出名片交給楊巡,卻是市工行來的。楊巡天天缺錢,聽見「銀行」兩個字如聽見金幣敲響,歡喜得很。但來人客客氣氣遞給他一個號碼,讓他跟號碼那邊的人對話。楊巡一看,卻是梁思申老家的區號,他頭皮炸了。

  楊巡心情忐忑地抓起電話,幾次錯號,終於撥通梁父的電話,還是秘書接後,問清他的名字,才把電話轉到梁父手中。這一周折,楊巡的心更是提起三寸。梁父這樣的人沒事不會找他,找他則准沒好事。但是梁思申的錢已經轉為他的欠債,大家已經白紙黑字簽下協議,難道梁父還想有什麼變卦?

  楊巡依然叫「梁伯父」,但心裡已經沒有高攀之意。那邊梁父也沒想要跟他虛情假意,醜話直說。

  「小楊,思申的錢放在你那兒,雖然有張欠條,可夜長夢多。現在我找到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辦法。我跟你們市工行溝通,由他們出面貸款欠條金額給你。你不用將錢拿進拿出,你只要跟隨找你的這位同志辦理所有貸款手續,他們會將錢轉匯給我,無須你操心。這樣由債權轉為貸款,對我來說,我終於可以安心。對你來說,則是不用擔心我這兒變卦,彼此安心。我給你半個小時,你考慮結束後,給我電話。」

  梁父說話,楊巡幾乎沒有考慮,便道:「我答應。」梁父擔心夜長夢多,他又何嘗不是,他最擔心的是梁父把債條打折賣給本地哪個高幹子弟,比如蕭然,那他就完了。既然梁父有本事通過關係把他向私人的欠債轉為向銀行的貸款,他有何不樂意的,這是最兩全其美的辦法。

  兩人客客氣氣地放下電話,楊巡卻還有點覺得事情好得不真實。他便遵照來人吩咐,從財務室辦齊所有表單,跟著來人去工行先新開帳戶,再辦理貸款。他簡直無法想像,貸款竟能如此順利簡單,竟跟在家問他弟弟拿幾塊錢一樣簡單,都不需要說明理由,這令每次為貸款跑斷腿操碎心的楊巡異常吃驚,吃驚得目瞪口呆,他心裡不得不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沒與梁家鬧翻,如今他資金那麼緊張,若是偷偷與梁父一說,會是什麼結果?弄不好,連商場上面待建的二十八層樓的資金都給解決了,梁家解決一些錢,真是太易如反掌。

  花了兩天時間,非常正規地補辦完所有貸款手續,楊巡兩手空空地走出銀行,他想到,與梁思申的關係從此完全斷絕,也想到那斷絕得徹底的來錢管道,他這時開始後悔,後悔得心痛。他很想找個人說說心裡話,說說他的後悔,可是女友顯然不是那個人選,他都不想讓女友知道他的事業中還發生過這麼一波曲折。尋建祥也不行,尋建祥的程度還沒他高,他現在需要有人罵他,可尋建祥能揍他,卻罵不過他。弟弟楊速也不行,長兄抵父,他平日裡似乎高楊速半輩慣了,要他如何能朝著楊速懺悔。最合適的人選是宋運輝,宋運輝清楚事情來龍去脈,宋運輝又站在較高立場,可以給他指點。可惜,楊巡也不知道宋運輝這個大忙人在現在在這種因楊梁交惡的交情下,還會不會撥時間給他,聽他細訴。而且,楊巡還真沒法再次拉下臉皮,猶如元旦時候跪在梁思申別墅外一樣,在宋運輝面前再一次低下頭顱。可是他滿心的煩悶,拿工作塞滿全部時間都無法消除。

  按照原計劃,商場的裝潢準備請一家廣東公司來做,但現在既然已經斷絕與梁思申的合作,楊巡不想再花那大錢,便照著與廣東公司接觸兩次談的一些思路自己裝潢,正好也可以打發自己的閒暇時間。但這樣一來,他得日日泡在工地上,不敢不緊盯。

  這天正盯著,有個在窗邊幹活的木匠怪叫說有領導來視察。大家都湧到窗邊看,紛紛議論這肯定不是領導,市領導最好的車是書記的皇冠,下面這三輛車顯然比皇冠還好。大家的討論引得楊巡心癢癢,也跟著過去看,但一看就變了臉色,那其中一輛不正是梁思申前不久載著父母過來的那輛嗎?而另一輛他也認識,是蕭然的座駕。這時候車子裡的人已經紛紛鑽出,一個果然是蕭然,與蕭然有說有笑的是兩個穿不同樣式黑風衣的年輕男子,其中一個與楊巡有一面之緣,那是圍著梁思申轉的李力,都是氣宇軒昂。

  楊巡每見蕭然就頭痛,以前有梁思申做他後臺,已經無懼于蕭然。而今在梁父運作下,梁思申把最後的尾巴掃清,除了還給他掛名到《公司法》正式實施,其餘已經絲毫不剩。楊巡不清楚蕭然知不知道這一內部消息,如果不清楚,那沒事。如果清楚,蕭然忽然帶著人來這兒探視,是什麼意圖?楊巡的腦袋又大了,仿佛看到前年蕭然意圖逼買他的兩個市場,連他掛出宋運輝都抵擋不住的那幕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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