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大江東去 | 上頁 下頁


  雷東寶卻才知道不是一個公社,他當兵之前不會關心這些,當兵回來才沒幾天,又都是忙得焦頭爛額,哪有時間瞭解這些。他見宋父回答了一個問題,就很虔誠地回答另一個問題:「春節後也得看天氣,地裡的活還不一定要開始做。不過上次我們遇見的地方你們還記得嗎?那兒有座磚窯,我那天看了,還中用,春節後儘快把它修好,燒起磚來,給大隊裡添點收入。」說話時候,雷東寶吃得狼吞虎嚥的,他吃飯本來就快,入伍後搶著吃飯,以便能搶到前面盛第二碗,如今更沒一點吃相。

  宋家人都詫異地看著雷東寶吃得虎虎生風,只有宋運萍卻問她爸:「爸,你說街道下午還有人嗎?」

  宋季山道:「應該有人,明天才開始春節放假。」

  宋運萍毫不猶豫地道:「雷同志,你下午急著回去嗎?如果不急,能不能跟我去街道找個人?」

  宋運輝一驚,立刻想起初遇雷東寶後姐姐說的話,隱隱明白姐姐要雷東寶一起去公社是什麼事。他忙將飯碗放下,看住姐姐,嚴肅地道:「姐,這事我來,我等下飯後就去。我們不能麻煩雷同志。」

  「我去,沒麻煩。」雷東寶不知道什麼事,但他心裡願意為宋運萍赴湯蹈火。

  宋運萍沒看雷東寶,卻是帶點祈求地看著弟弟,輕道:「小輝,你飯後去孫三伯家好嗎?他答應把剛剝下來的花菜葉子都給我們,兔子好幾天沒吃上青飼料了,你力氣大,多去挑些回來。小輝……」

  宋運輝搖頭:「姐,原則性問題。」

  宋運萍還是輕道:「沒那麼嚴重。可是,明天就是初一……很不好。小輝,你去吧。」

  雷東寶卻想到前兒他伸手想拉兩姐弟上來,結果做弟弟的沒點男人樣子,先伸手搶著上來。他想,這個弟弟難道又想在力氣活上面挑肥揀瘦?雖然這弟弟說起承包來頭頭是道,但雷東寶卻再次瞧不起他,毫不猶豫地對宋運萍道:「我跟你去公社,回來順便把菜葉子挑回來,沒差多少時間。」

  兩姐弟都知道雷東寶誤解了,宋運輝不得不妥協,鬱悶地低頭吃飯,「我會去。」怕沒說清楚,又很不情願地補充,「挑菜葉子。」

  這會兒工夫,雷東寶早吃下一碗飯,宋運萍見他飯碗空了,起身拿起他的飯碗又飄進廚房,雷東寶忽然想起他才剛說過他吃過飯,一下心中很不好意思。但宋運萍把結結實實一碗飯拿來,他還是又吃了。宋家年前的菜還行,比雷家是好多了,有蒸魚,有粉絲肉湯,還有油豆腐燒白菜,在雷東寶的一起努力下,飯菜全部吃完。這讓宋家人第一次見識了雷東寶的胃口。

  宋運輝不願看到姐姐與雷東寶這種人一起出門,吃完飯就抓兩隻竹筐,拎一條扁擔賭氣出去。宋運萍怕父母鑽進廚房裡詢問,收拾了桌子也不洗碗,就出來邀雷東寶一起去街道。兩人一前一後出門,走在狹窄的村路上,還是一前一後,後面的雷東寶兩眼只隨著宋運萍走。

  直到走到空曠點的地方,宋運萍才聲音跟蚊子似的對雷東寶道:「謝謝你還特意送豬肝豬蹄來。我叫宋運萍,我弟弟叫宋運輝,我弟弟已經在大學讀到二年級了。我們家成分不好,聽說現在檔下來可以給摘帽,有人已經落實政策,可我們去街道問問,人家總是讓我們等,欺負我們呢。想請你幫忙……」

  雷東寶粗中有細,一聽就明白,以前部隊裡時候也那樣,那幫坐機關辦公室的特勢利,要他們做事,常得三請四請,賠足笑臉,才給你懶洋洋做一些。但這幫人也常喜歡敬酒不吃吃罰酒。宋家人都是文縐縐的,再說成分不好底氣本來就弱,上去找人辦事還不得無功而返?他很高興宋運萍不拿他當外人看,爽快答應:「我們就是一個公社的,也不怕,反而更容易辦事。你家養著兔子?收入好不好?」路寬了,兩人走在一起,雷東寶可以看到宋運萍凍紅的側臉。

  宋運萍低頭輕道:「我們養的是長毛兔,到現在能剪毛的有二十多隻了,我一個人養著,收入已經比我爸媽工資好。要是我們家也能承包一塊地就好了,我種上一畝番薯,兔子就不愁過冬了。你家要不要養?」

  雷東寶想起自家的院子和剛承包的地,忙道:「要,怎麼養?」

  「開春我抱一對給你。現在天冷,你沒準備著兔子吃的,長毛兔又嬌,還是先不忙給你。」

  雷東寶想到這樣一來又有藉口找宋運萍,而且可以借著養兔子取經一找再找,喜得差點手舞足蹈。可惜紅衛大隊離街道辦公室近,沒說幾句話就到了街道門口。

  敲門進去,裡面只有兩個人。一杯茶一張報紙,見人進來,都是微微斜一下眼,一看不是要緊的,都沒人開腔,兩人繼續看報。

  雷東寶見宋運萍對他朝著一個人使眼色,便知分管宋家摘帽的是這個人。他走過去伸掌一把將報紙拍桌面上,另一手指著宋運萍對那人道:「她家摘帽的事你在做?大過年的,你給個准信。」

  那人被如此冒犯,皺眉抬頭,見是一個不好惹的混人,自知不能硬取,須得蒙混,便懶懶地伸個懶腰,道:「排隊,說過多少次了,排隊,總有輪到你們那一天。都像你們那樣想著插隊,我們還怎麼開展工作。」

  「你們怎麼排的隊?我們排第幾位?哪天可以輪到?」

  那人懶懶收拾報紙,卻對宋運萍發問:「他是誰?你家的事跟他有什麼相干?」

  雷東寶搶著道:「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問你,你回答。」

  那人卻「嗤」的一聲,斜睨著雷東寶不屑地道:「什麼時候的事兒?誰問你……」話音未落,那人忽覺騰雲駕霧,腳底生風,暈眩過後發現,他被劈胸抓起,頂到牆上。那人好漢不吃眼前虧,面對壓到眼前的一張煞神臉,立刻不再吱聲。辦公室另一個人站得遠遠地道:「你們幹什麼?我警告你們,立刻放手,否則後果自負。」

  宋運萍也驚住,她原本只想大吵一架,沒想到雷東寶上來就動武,偏離既定軌道。她想上前勸阻,但又閉嘴,事已至此,不如順其發展,再回頭反而被人更加看死。但心中開始提心吊膽。

  雷東寶理都不理身後的警告,盯著眼前的人狠狠地道:「老子偏要插隊。你今天就給宋家辦摘帽。老子只問你一個字,幹不幹?」

  那人被雷東寶拎起來頂在牆上,哪裡敢回答兩個字「不幹」,但有礙面子,又不願意說「幹」,只得戰戰兢兢地道:「得寫申請。」

  「然後?」雷東寶惜字如金。

  「然後把申請放我這兒,等我通知。」

  宋運萍一聽,心說這就是了,辦好的人都這麼說。心中不由罵那人一聲「犯賤」,挺方便的事,「四人幫」粉碎了,「三中全會」開了,國家給了那麼好的政策,卻硬是讓這幫歪嘴和尚念壞經。想到宋家這麼多年來在這幫人手下吃的苦頭,雖然見事情有了眉目,雖然知道得罪街道的人不便,宋運萍卻背手不去阻攔雷東寶,只覺大快人心。而另外一個人見此情形,不敢靠近,悶聲不響旁觀。就算他這時逞能,難保他哪天落單挨悶棍,因為誰都知道在摘帽的事兒上,絕大多數人憋了一輩子的惡氣。

  雷東寶卻並不覺得滿意,不耐煩地將那人拎高兩釐米,怒斥道:「你這麼大人會不會說話?一茬屎一茬尿沒個完。老子問你,申請後做什麼,什麼時候批准,老子哪一天拿批文,你給老子心肝肺屎尿屁一起放出來。」

  宋運萍聽了差點忍俊不禁,那人卻淋著冷汗從嘴裡放出屎尿屁:「申請得黨組開會通過,每星期只有禮拜五一次,這中間隔著一個春節,我真沒法給你確切日期。」

  「算你初十上班,我過了元宵就來問你拿手續。行不行,說一聲。」

  「行,行,你放我下來,我給你們拿申請報告。」那人給嚇到崩潰,不再繼續講究面子問題。

  雷東寶這才放開那人,叉腰坐到桌邊。忽見宋運萍接了申請報告單取筆要填,忙起身將位置讓給她,看她輕輕巧巧地在紙上填寫娟秀小字。雷東寶覺得這些字個個好看。

  辦完這一切,兩人一起出來街上。雷東寶都不等走遠就扯著他一貫的大嗓門道:「元宵過後,你別自己一個人來,會吃虧,等我一起過來拿結果。」

  「是,謝謝你,雷……」宋運萍一時不知道怎麼稱呼才好,本來稱「雷同志」,可經此一役,覺得再這麼稱呼,有點對不起雷東寶。究竟是女孩子家,不好意思太主動,不由紅了臉,可臉上滿是笑意。想到剛剛那一幕,想到原先一直在他們家面前耀武揚威的街道負責人就像紙老虎一樣不堪一擊,想到雷東寶簡單直接解決問題,再想到期盼已久的摘帽問題終於可以得到落實,宋運萍真是激動得想拍胸大笑。可這是在大街上,在雷東寶面前,她硬是忍住,卻仰著通紅的臉笑道:「我真是太高興了,沒想到事情這麼輕易解決,太大快人心。我們全家都謝謝你。」

  雷東寶卻看著宋運萍通紅的笑顏,閃亮的星眸,沒了剛才一往無前的氣勢,搓著手笑道:「你高興我也高興,你高興我也高興。」

  宋運萍聽了,紅暈一直蔓延到脖子,不敢再看雷東寶,低下頭輕道:「不是我沒良心過河拆橋,可你回家還得走好多路呢,我不請你到我家坐坐了,你爸媽可能還等著你一起吃年夜飯呢。」

  雷東寶捨不得走,可也知道宋運萍說得在理,別的日子都可以晚回家,年三十怎麼能讓寡母一個人等著操心。他連連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爸早去世了,家裡只有我媽一個。我剛復員,我們小雷家大隊造反派書記今年才倒臺,他們在的時候個人養豬養雞都是資本主義尾巴,他們越鬧社員越窮。今年我把地承包好了,回頭發動社員女人養豬養雞養兔,男人拉土燒磚,你看我一年,我一定帶小雷家大隊趕上你們紅衛大隊,你一定得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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