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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這張謝曉丹盼了許久的、通向上流階級的船票終於到了,她的內心卻百感交集。她從不奢望和江中亮之間能有那種驚心動魄的愛情,只是期待時間的價值能讓他們相濡以沫,可眼下看來,這份普通的期待,也是奢求,註定兩個人要同床異夢一輩子了。還有一些很現實的問題,比如,孩子怎麼解決?不知道江中亮的性取向時,謝曉丹還曾努力在兩個人索然無味的性生活中製造生趣,自那個領悟佔據她的大腦,他的親吻都令她排斥。她嘗試著把他看作親人,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可一想到要和親人同床共枕,要為親人一輩子守身如玉,那種絕望就令人窒息。

  這種時候,謝曉丹就不止一次地想起藺達,想起他年輕的氣息和奔放的荷爾蒙,他背著背包去周遊世界了,各種各樣的明信片從世界的各個角落飛到謝曉丹北京租來的「家」,他的不放棄看起來沒有道理,和從前的漫不經心同樣說不通。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翻看藺達的朋友圈,看高山大海,燦爛的笑臉,詩和遠方,那些明亮的色彩和線條翻飛著,扭轉著,幻化成另外一幅畫,一幅霸佔著她的大腦,揮之不去的畫。

  謝曉丹低著頭喝咖啡,未置可否。從十五歲起,她就在策劃這場婚禮,穿什麼樣的婚紗,放什麼樣的音樂,吃什麼樣的蛋糕,裝飾什麼樣的鮮花。眼前唾手可及的這場婚禮,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比自己過去二十年的想像都更加闊綽榮華,她離開了東北那個逼仄的小房子,跟著幾千萬人的洪流湧入北京,登上全中國最高的樓,住進了最富有的中央別墅區,種種物質和精神上的奢侈與豐富,遠遠超越她年少時乏善可陳的想像力。沒錯,這場婚禮,是上流社會生活的開始,同時也通向她人生中最絕望的桎梏。

  江中亮雖然從來沒愛過他的未婚妻,到底也是個敏感的人。他當然感覺得到謝曉丹這段時間的逃避和沉默,他有一點擔心,擔心這個父母看中的還算不錯的傳宗接代的對象,會去給更適當的人傳宗接代。江中亮正猶豫要不要說點什麼,表現得更熱情或者更憧憬一些?謝曉丹的電話響了。她的臉色由沉默急速地轉為慌張,嘴裡的咖啡還沒完全咽下去,屁股已經離開了座位。「好的,好的,我馬上過來,你別著急!」謝曉丹講完電話,抄起餐布擦了擦嘴,就匆匆離席。江中亮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隱隱地松了口氣,讓「領證」這顆子彈,再飛一會兒吧。

  陳青昏倒了,倒在早高峰擁擠不堪的地鐵裡。高暢接到電話後,第一時間打給了謝曉丹,剛到中關村的他又掉頭往朝陽醫院趕。曉丹和高暢幾乎同時趕到了醫院,辦住院手續的當口,高暢填表,看到「病人家屬姓名,與病人關係」一欄時猶豫了,他對曉丹說:「姐,我跟陳青這個情況,現在我簽字是不是不太合適,要不還是你來簽吧?」謝曉丹這才知道,原來前兩天,表妹和妹夫離婚了。

  折騰了一上午,陳青住進了醫院。她的問題不嚴重,本來就瘦弱,孕期又連著幾天沒休息好,急火攻心,就昏了過去。但因為有先兆流產的症狀,醫院開了液體葡萄糖,讓住院觀察。謝曉丹坐在病床邊輕輕握著妹妹的手,她手臂灰白的皮膚下鐵絲一樣的血管像是要戳出來,手腕上還是自己當年送她的結婚禮物——銀色的浪琴手錶保養得不好,好幾處都磨花了。曉丹有點不忍心看,眼神移上去,又迅速逃下來,陳青那一向炯炯有神的烏黑的眸子,沒了生氣,帶著怨懟,死氣沉沉地盯著窗外,一瞬間,像是老了十年。

  「青兒,你和高暢的事兒,老姨他們知道嗎?」

  陳青的瞳仁飄過一道白,就算是搖頭:「不知道,離婚只是戰術問題,不用讓他們知道。你也別跟你媽說,省得他們擔心。」

  謝曉丹連忙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跟他們說的,問題是,下一步你們怎麼打算呢?」

  陳青愣在那裡,屋子裡的寂靜像是能憋死人,她沒有開口眼淚卻流了下來:「我真沒想到,從讀書,到工作,奮鬥了這麼多年,一刻不敢鬆懈,到頭來,連在北京城裡安個家都做不到。姐,以前我多少還有點優越感,覺得我們念過那麼多書,走過那麼多地方,每天還堅持思考學習,不說改變世界吧,至少可以影響我周圍的人,讓生活變得更美好。現在越來越覺得,其實我們和別人一樣,什麼都不是,不過就是億萬屁民中的一個而已……高暢跟你說了吧,我們這婚算是白離了。」

  謝曉丹不知該如何接話,方才一進醫院大門,還沒見到陳青,高暢就把她拉到一邊叮囑:「姐,政府一早上又出了個政策,北京地區離婚一年內的貸款人,依舊參照二套房政策執行;也就是說,我們想買的海澱那房子,首付還得付八成,我跟青兒這個假離婚,白離了。一會兒你見了她可千萬別提這些事兒,上午她在地鐵裡看到這條新聞,兩眼一黑就昏過去了,青兒平時不至於這樣,這不是懷著孕呢嘛,激素分泌不穩定,咱別刺激她。」

  「這政府也是,怎麼三天兩頭改政策,還不一趟說清楚,這不是明擺著給人挖坑嘛!」謝曉丹跟著埋怨道。

  「北京市過去這十天裡,這是所謂的第六條新政了,朝令夕改,法律沒有穩定性,還有什麼嚴肅性可言。」陳青虛弱的聲音裡,透著寒涼的無奈,她抹了把眼淚,挺了挺身子說,「姐,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為了這套房子付出了這麼多代價,不可能眼看著讓小駿和老二都睡到大馬路上去。剛才我跟高暢談過了,他必須去跟他爸媽,跟他們家親戚,還有他的同事同學借,能借多少算多少,現在也顧不得臉了,他這次倒什麼都答應了。可高暢的情況,我最清楚,把他逼死,他那些親朋好友,能湊出七八十萬來就算不錯。姐,」陳青頓了頓,頂著烏青的兩個眼圈看向謝曉丹,蒼白的嘴唇上下翕合幾次,到底開了口,「我實在沒有辦法了,你能幫我想想轍嗎?」

  謝曉丹使勁點頭:「沒問題啊,青青,我這幾年存了有小二十萬,你全拿去,我再問問我媽,看他們那兒能拿出多少來,不過我覺得他們,」曉丹撇著嘴搖頭,「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覺得他們懸,最多也就是三五萬,你跟你媽說了嗎?你媽那兒應該還能拿出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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