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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那天晚上,謝曉丹告別藺達,又是地鐵又是三蹦子地從中關村輾轉回到自己在東三環租來的「家」,這每天往返的六十公里,恐怕是最後一次經過了。她把自己關在不開燈的房間裡,放肆地哭了一場,以祭奠過去的五百多個日夜。等燈光重新啟明的時候,謝曉丹就已經又是CBD的Amy謝了。她認真地洗了澡,吹了頭髮,去衣櫃裡翻出那些許久沒有派上用場的名牌行頭,輕輕拂去防塵袋上的灰塵,為第二天的相親認真做準備。

  十年前能住在北京棕櫚泉小區的人什麼身家,什麼段位,謝曉丹心裡是有數的,這或許是自己三十四年的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後的機會。兩種矛盾的情緒在她心中此起彼伏,時而患得患失,時而又覺得意興闌珊,她雙手攬著條裙子,光腳坐在木地板上發呆,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眼淚流幹後的倦怠和空洞。她突然想起藺達方才在人潮洶湧的地鐵站台上的那個背影,那個邋遢頹廢的背影,他還不知道,她已經在心中做了選擇,也在心底裡道了別。謝曉丹抹了抹眼角的淚痕:二十六歲的你可以頹廢半年,以緬懷那場燃成灰燼的青春;三十四歲的我走到這裡,能流出眼淚,亦可算對過去最好的緬懷。

  又是春夏之交,東三環的農業展覽館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藝術北京博覽會,謝曉丹和那個神秘男人的相親地點就安排在那裡。發了力怒放的謝曉丹,穿著一身紀梵希紫羅蘭色的連衣裙,戴著頂米黃色的貝雷帽,美得像初夏裡的那縷陽光。江中亮遠遠看到她就露出了微笑,笑容裡充滿了欣賞和讚揚。

  四十二歲的江中亮未婚,身材頎長,白淨斯文,在全國各地有五六家畫廊,做藝術品展覽和經紀業務,還是一家大型拍賣公司的小股東,平時除了收藏,自己也喜歡畫兩筆,當年從美院肄業後,筆倒是一直沒放下。頗有天賦的他,如今在圈子裡也小有名氣,只是他從不賣自己的畫作,只送給相熟的朋友。江中亮的父母都是北京知名大學的教授,就這一個獨子,事業有成,衣食無憂,只是不放心他的終身大事。

  謝曉丹覺得自己是中了頭彩:有錢有閑,有品位有教養,顏值也不低的男人,不是離異喪偶,沒有私生子,也沒有糾纏不清的前女友,這樣的男人居然輪得到自己?謝曉丹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精心藏好魚尾紋蝴蝶袖,每一次約會都努力表現得美好又得體,藺達那邊的工作走到了終點,她也並不著急找新工作,一門心思全職談戀愛。相比起這麼完美的「歸宿」,上班那點事兒又算得了什麼呢。

  江中亮有著慵懶隨性的藝術家氣質,什麼事都不著急,什麼關係似乎也都淡泊鬆懈。謝曉丹穩住自己火急火燎的一顆心,耐著性子陪著他慢慢往前走。然而天助自助之人,交往第二個月的時候,江中亮七十三歲的老母親突然中風,謝曉丹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她陪著江中亮送老太太去醫院,辦手續,又形影不離地在床前照顧,按摩煲湯,使盡渾身解數。清醒後的江媽媽萬分感動,拉著謝曉丹的手,用知識分子特有的理智和矜持說:「丹丹啊,對於傳宗接代抱孫子這些事兒,我們其實都看得很開,有自然好,沒有也沒關係,只是中亮這個性格,你也看到的,將來我們走了,他一個人照顧不好自己的,我不放心啊。」江中亮蹺著二郎腿,揪著鼻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啜泣起來,半晌,他定了定神清清嗓子說:「媽,您別操心我了,還是先照顧好自己吧,我爸還等著你出院給他過生日呢!」

  半個月後,江媽媽出院了,江中亮向來不食人間煙火,一應瑣事,都是謝曉丹忙前忙後不辭辛勞地張羅,除了老太太,江中亮看她的眼神也充滿感激。沒過幾日,江中亮約謝曉丹在CapitalM吃飯。前門M餐廳,坐落在北京前門大街的中心,與天安門城樓遙相呼應。在Capital M用餐,饕客們既可坐擁天安門和紫禁城獨一無二的宏偉景色,又可享受米其林品質的充滿懷舊與經典的歐陸菜肴,作為北京最負盛名的餐廳之一,這樣的規格讓謝曉丹隱隱覺得氣氛不同。她從中午就開始準備,去髮廊做了造型,又專門挑了件純白色的拖地紗裙赴約。

  整個晚餐,精緻典雅,江中亮飄逸瀟灑的道骨仙風裡藏著點淡淡的局促緊張,果然,正餐結束後,穿著燕尾服的演奏家拉著小提琴走來,兩個服務生端著個罩著亮得能映出人影的弧形鐵蓋的白盤子跟在旁邊,笑眯眯地對曉丹說:「女士,請享用您的甜點。」蓋子揭開的一瞬間,曉丹看到鑲著銀邊的白色瓷盤上用巧克力汁寫著一句話:Will you marry me?周邊點綴著五顏六色的花瓣和糖漿。江中亮胸有成竹地對她微笑,謝曉丹松了口氣,有一種馬拉松終於跑到終點的釋然與激動。她眼含笑意地點點頭,第二個服務生又端來一盞盛冰淇淋的晶瑩剔透的水晶杯,拿近了看,空杯子裡靜靜躺著一枚Tiffany經典六爪鑽戒,目測得有兩克拉,鑽戒的光芒和水晶杯的光芒交相輝映,映在謝曉丹飛滿紅暈的雙頰上。江中亮起身為謝曉丹戴上鑽戒,周圍幾桌中外客人都微笑著送來掌聲和祝福。

  一切就像是童話故事,自然又純淨。露臺上夏夜的晚風吹起謝曉丹烏黑的長髮,不遠處的前門華燈初上,在夕陽餘暉裡溫暖又坦然。來北京的第十五個年頭,她這個「北漂」,終於上岸了。

  謝曉丹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正常,似乎還沒有藺達在路邊攤說「娶你」時跳得快。可惜,心跳這件事,恐怕只有默多克、楊振寧這樣的人有福消受,普通人如你我,在泱泱大城裡的立錐之地都還沒有搞定,多巴胺也好,荷爾蒙也好,就都先放一放吧。

  謝曉丹和江中亮這麼快就訂婚了,Samantha吳特別高興,陸續介紹了很多他們順義別墅區的太太和曉丹認識。一開始,謝曉丹還有點拘謹排斥,大概是從小愛國主義電影看多了,一叫張太太、李太太,就讓人聯想起國民黨搔首弄姿的姨太太們。接觸多了後,發現這些太太雖然都不工作,可比起CBD的白骨精,氣質言談都毫不遜色,日子過得更是有聲有色。謝曉丹第一次參加聚會,以為是打麻將,不想卻是請了美院的教授來講當代藝術。第二次聚會,謝曉丹提前惡補了幾天畢加索梵高,主題卻又換成了音樂派對,初秋慵懶的午後,鋼琴聲、小提琴聲,在八百平米的豪華別墅裡流動,園子裡金色的銀杏護著赤紅的杉樹,客人都滿眼笑意與溫暖,有個太太當年也是上央視春晚唱美聲的名角,端著紅酒杯倚在三角鋼琴旁,說話間就用意大利語唱起了茶花女裡的《祝酒歌》。那份恣意和瀟灑,讓周遭的光與影都像是活了一般。

  度過了初期身份認同的焦慮,江太太謝曉丹很快便沉醉其中。太太們三五成群地定期聚會,組織讀書觀影,學習花道或者茶藝,除此之外,她們無一例外都十分重視子女教育,經常相約帶孩子們去聽音樂會,參觀博物館、藝術展,週末參加各種大使館的開放日活動,聽各類專家講座,寒暑假更是結伴周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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