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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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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2016—2018年,流動性由松到緊,政策由鼓勵到抑制,組合拳頻出,北京市均價突破63000元每平米 和絕大多數創業企業一樣,藺達的雲達公司發展得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和絕大多數創業企業不一樣,至少藺達的公司曾經登上過巔峰,看到過風景。 無論關起門來有多少不堪和眼淚,兩年裡,他畢竟披荊斬棘地迅速拿下了三輪融資,註冊企業用戶過萬家,業務遍佈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公司規模從十幾個人迅速發展到200人,一度成為中國企業級服務的獨角獸公司,頗受資本和媒體的青睞。藺達本人也曾經一夜成名:九零後,身家上億,為自己代言,前途無量;每天接受媒體採訪,出席各種活動論壇,三不五時去電視臺錄節目,像娛樂明星一樣被廣大女粉絲瘋狂追求,忙得不亦樂乎。然而這些外在的光環,幾乎是和所有內部的失敗、茫然、艱辛相伴相生,沒有任何一刻是純粹的幸福快樂,他和他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著,通向高不見頂的巔峰,抑或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雲達像是一駕越跑越快的馬車,車輪木軌裡的鋼釘都快要被震出來,可它根本停不下來。 謝曉丹在公司的職位早已被悄然調整,她的確勝任不了CMO的角色,此外,公司的戰略方向也由一開始的服務外企,調整為服務廣大中小企業。因此,她的資源和經驗可發揮的價值就更加有限了。藺達從一家對標的競品公司挖來了新任CMO,股份和錢都給得很到位,二十七歲的小姑娘淩厲十足,殺氣逼人。謝曉丹的名片換成了市場總監,彙報給比自己小六歲的CMO。 期權的事兒,一來公司就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誰也沒想起來簽合同,職位調整後,謝曉丹自覺能力不足,業績不好,更不好意思提這事兒了。藺達倒是有次主動和她說起來:期權我會給你留著的,你放心我說到做到,但2%肯定要往下降,要留給市場上更優秀的人才,只有人才來了,公司才能壯大,只有公司壯大了,期權才有意義,你要理解我。 謝曉丹心裡還來不及遲疑難過,就被新的號角聲震昏了過去,公司像打了雞血一樣,到處都燃燒著一種非理性亢奮。隨著瞭解的日漸深入,謝曉丹對藺達的認知也在發生變化,他對於戰略發展、商業機會的認識非常成熟又敏感,可他好像不太會和人相處,總是能在很短時間內給人留下很好的印象,但不出三五個月就會搞得一團糟,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用陳青的話說就是:藺達很聰明,但他畢竟太年輕,社會經驗太少,缺少對人性的基本瞭解和把控。謝曉丹有時候怨恨藺達,有時候又心疼他的不容易。看得出來,藺達對於這個創業道路上亦姐亦友的小夥伴倒真是很信任,儘管他依舊一刻不閑地發揮魅力、征服異性,也說不清是為自己,還是為工作。 上一次在辦公室重逢後,趙臨冬幾次三番地約謝曉丹共進晚餐。本來她可以欣然接受,但因為藺達的那番話,她反倒彆扭地推辭起來。直到有一天,有個合夥人不聲不響辭了職,帶走了美女CMO,還帶走了一隊人馬,二百多人的工作群,一個週末就少了三分之一。藺達把自己關在會議室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黑眼圈比姑娘們的眼影還重。之前幾輪的投資人陸續叫他去問話,員工的報銷單堆了一桌,也找不到他簽字,公司上下開始人心惶惶,前幾天還熱血沸騰、喊著「雲達必勝」的小夥伴們,原來也都是在拼演技。謝曉丹看著微信裡趙臨冬發來的問候短信,咬了咬牙,終於決定去赴這個對公司或許很重要、自己卻不摸深淺的約會。 趙臨冬約謝曉丹在國貿商城的古早味餐廳見面,他們的新基金就坐落在國貿三期寫字樓。走進國貿大廈的落地玻璃門,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謝曉丹深吸一口氣,猶如魚兒重回海洋,這裡優雅的氣息和節奏,與世隔絕般精緻美好,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不曾有悲苦粗陋,仿佛生活在這裡的人,都是生來如此,沒有來路。 遠遠地,便看到一身灰色西裝的趙臨冬坐在古早味餐廳門前的小花園裡,陽光透過天井灑在一人多高的杉木上,他正跟臺灣老闆娘聊天,不知說起什麼,開懷大笑,儼然已是熟客。看到謝曉丹走過來,他起身迎接,自信的模樣,倒顯得比十年前更年輕精幹了。 落座後,謝曉丹有幾分拘束,想來是心有所求,便不能那麼坦蕩,趙臨冬見她客氣,便熟練地點了幾道菜:一碗麻油雞麵線,一份豌豆苗,一份豬腰麵線,一個三杯雞。點菜的方式簡樸自然,毫不虛張聲勢,正巧還都是曉丹愛吃的,她便也慢慢放鬆下來。 「不夠再加,」合上棕紅色皮質的菜單,趙臨冬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像是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終於,他喝了口茶開啟了話題,「有沒有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對啊,回到國貿就覺得很熟悉,我在這兒上班的時候也經常來古早味吃飯的,現在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謝曉丹四下看看感慨道。 趙臨冬把身子向椅背靠去,笑意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自嘲和失落:「看來,你真的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謝曉丹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05年冬天,我來國貿找過你一次,你還記得嗎?那天,你就約我在古早味見的面,坐的就是這張桌子,點的就是這四樣吃的。整整十年了,國貿裡的餐廳換了這麼多,還好古早味一直開著,不然今天都不知道去哪裡緬懷了。」 謝曉丹一愣,沒想到他竟然這麼有心。可惜,即便經他如此翔實地描述,曉丹也只是隱隱約約記起有這麼檔子事兒,但回憶就像是隔著層層霧靄,始終也看不真切。 「其實那天見你的時候,我狀態特別不好,灰頭土臉的。下午我來國貿是見一個投資人,結果被他拒絕了,那天他是我見的第三撥投資人,但是沒有一家願意投我們,那時候公司現金流馬上就要斷了,我不知道回去後怎麼跟大家說,小夥伴們還都在辦公室裡滿懷期待地等著,所以就在國貿裡漫無目的地溜達……」趙臨冬的情緒隱隱地有點起伏,大約是想起了十年前那個絕望的日子,他頓了頓,給謝曉丹添了檸檬水,才又接著開口,「當初范鵬華介紹咱倆認識的時候,我就很清楚你沒看上我,我本來是想等創業成功之後再約你。可那天下午,我覺得成功這輩子跟我都沒什麼關係了,所以,我就鼓足勇氣給你發了條短信。說實話我都沒想到你會來,我當時就趴在冰場上邊的欄杆那兒等你,」他抬手指了指不遠處,「聽著那麼歡快的音樂,看著下邊的小姑娘像跳芭蕾舞一樣地滑冰,心裡好像慢慢暖和過來一點。」趙臨冬拿起杯子抿了口水,「曉丹,其實那天我約你,沒有任何想法,就是單純地想見見你,我知道那時候的我根本配不上你,所以你能來,我就很感謝了。當時你點菜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挺慌的,我知道國貿的東西都貴,怕一會兒買不起單就丟人了,那時候公司困難到我連信用卡裡的額度都透支光了。結果,那天你就只點了這麼幾樣菜,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出了我當時很窘迫,我心裡真是又欣慰又心酸啊。」 炒豌豆苗端上來了,清亮的油光浸著嫩綠的菜葉,像青春一樣水靈靈地支棱著,趙臨冬往謝曉丹盤子裡夾了一筷子,接著說:「呵呵,後來我每次吃豌豆苗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就會想起你,想起那個黃昏。你記得嗎?那天吃飯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對我心裡的影響很大,你說:人這一輩子,誰沒有點過不去的坎兒啊,再過個十年八年回頭看,都是故事。」趙臨冬兀自笑起來,眼睛裡都是溫暖,「那時候我覺得十年好遠,連明天都看不到,沒想到,十年這麼快就過去了。今天回頭看,當年還真就像個故事一樣。你看我,奮鬥了十年,終於來到了國貿,沒想到你反倒離開了CBD,去了中關村創業!生命竟然這麼無常,太有意思了。」 謝曉丹被趙臨冬故事裡那個善解人意溫柔體貼的姑娘所感動,陪著他濕了眼眶,卻全然不記得,那個姑娘就是十年前的自己。來的路上,她一直琢磨該如何把話題往融資上引,還不能顯得太急功近利。那一刻,被濃濃的回憶和淡淡的哀愁所侵擾的她,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倒是同樣善解人意的趙臨冬,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曉丹,上次我去過之後,你們公司是不是遇到點麻煩,聽說有個合夥人走了,還帶走了團隊裡很多人?」 「是,走得很突然,對公司的打擊很大。」謝曉丹歎了口氣低下頭。 「你知道他們都去了哪裡嗎?」趙臨冬又夾了塊嫩滑焦甜的雞肉到曉丹盤子裡。 「謝謝,」謝曉丹客氣地點點頭,「聽說都去了『小蜜蜂』,我也不太清楚,沒跟他們私下聯繫過。」 「你怎麼看『小蜜蜂』?」趙臨冬淡淡地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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