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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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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光警覺地看謝曉丹一眼,考慮了片刻才回答:「誰也不會主動去說這些事兒,但她肯定也能想到吧,我們都十年沒有『在一起過』了。」 黎光到底是很忌憚他太太的,謝曉丹一直隱隱地覺得,黎太太一家一定有著比黎光家更深厚的背景。 「如果她知道你在國內有女朋友的話,估計就不會只要那一套別墅了吧?女人嘛,再說不在乎,也不會對這種事兒完全無所謂,特別是有地位又要強的女人,更會有報復心的。」謝曉丹像背臺詞一樣澀著嗓子說完了這段話,呼吸急促,心跳不已。 黎光換了個姿勢,雙手抱合在胸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謝曉丹,半晌才回問一句:「問題是她怎麼會知道呢?有誰會專門去說嗎?」 「那誰說得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現在都是互聯網時代了,消息傳播的速度快得很。」謝曉丹強壓著自己緊張到發抖的身體,可她的感官卻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過,「那套別墅現在也得有三四千萬了吧,真賣了還有點捨不得,畢竟我們在那兒也有過那麼多回憶,你說是不是?」 黎光覷起眼睛盯著謝曉丹,眼神裡的懷疑和嫌惡慢慢變成了不以為然的笑容,他哈哈冷笑一聲,看起來比剛才釋然多了:「Amy,我中午還約了人吃飯,先走一步,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回頭有什麼問題,咱們隨時電話交流。」 謝曉丹愣了愣,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卻也只好起身相送。黎光很客氣很紳士,其實是很有距離感地和她擁抱了下,拍拍她的肩膀說:「Amy,take care of yourself.」(Amy,你自己多保重。)謝曉丹目送著他的背影匆匆離開,絲毫沒有留戀,一次也沒有回頭。 沒想到,這場雲中的博弈,竟然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仿佛打完一場大仗的謝曉丹迅速癱軟下來,她盯著黎光留下的那半杯水發了許久的呆,努力平穩情緒。正當她準備離開時,服務員走過來溫柔可親地對她說:「對不起小姐,帳還沒有結,一共是420元。」曉丹一愣,她明白,心思縝密的黎光是不會忘記買單的,這不過是他給自己的一個提示,或者說教訓,告訴她CBD裡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兩杯咖啡,一片有霧霾的景致,或者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看來,她從來都沒有贏的可能。 謝曉丹的直覺是對的。那天之後,黎光的電話再也沒有打通過,她才發覺,在北京這樣人山人海的大城市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是那麼縹緲無憑,無論是萍水相逢,還是同床共枕,也就都只靠著一串數字連在一起。要想讓誰從自己的世界消失,不消費神,手機號碼拉黑即可。比起失戀的痛苦,人與人之間如此寒涼粗暴的關係,才徹底讓謝曉丹清醒了過來。 她還沒來得及在黑夜的角落裡舔舐自己的傷口,便有個姓劉的律師打來電話,約她在中國大飯店的大堂吧見面。謝曉丹穿著套裝踩著高跟鞋,趁著工作的間隙溜到樓下,等了二十分鐘後,劉律師才姍姍來遲。這個身形圓潤、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問服務員要了條熱毛巾,拭去了滿頭滿臉的汗水之後,用夾雜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話問了好,開場白倒還算客氣得體。 「謝小姐你好,我和黎光是多年的朋友了,他非常信任我,有很多事都交由我來打理。最近他都不在國內,他走之前跟我見過一面,聊起你們之間的情況,其實之前我就聽他念叨過你,走到這一步,也是挺遺憾的。黎光這個人,我是瞭解的,他特別不會和女孩子交往,往往出發點很好,結果卻都不太好。他對你呢,這一年多,也付出了很多的感情和精力,說實話,也希望能好合好散,你說是不是。」 那一刻,如坐針氈的謝曉丹突然明白,為什麼所裡的律師們掙錢要比中後臺人員多得多,想來他們的人生,每分每刻都在承受著這樣的壓力,還要在壓力中穩定情緒,調整思路,尋找機會,控制全域;輪到她自己,只怕是這一戰都撐不下來。 「是的,我也沒想到我們之間會這樣,他有什麼事兒不能直接跟我說,還要派個人來,打電話永遠不接,發短信也不回,玩失蹤嗎?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在哪裡,他能失蹤一輩子嗎?」謝曉丹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不知是氣憤還是緊張。 「你看,我就說你們之間一定有誤會,所以我這趟來還是很有必要的。你們上次見過面沒幾天,黎光就回美國了,最近他身體一直不太好,回去做個全面體檢。他就是怕越拖你越誤會,所以才讓我來先跟你聊一聊。至於你說他不接電話,謝小姐,你對黎光應該也是瞭解的,一來他確實忙,電話會都開不完,從來不喜歡在電話裡講私事;二來,他也是個臭脾氣,他知道你現在有情緒,一接電話,三兩句不投機,你們在電話裡杠起來,不是更不好嘛。」劉律師推了推順著汗水滑下來的金絲邊眼鏡,「況且呢,謝小姐,我覺得你有些短信啊,發得也欠考慮。我聽黎光說,你是在金達做行政?雖然不是律師,但在這麼大的律所工作這麼多年,應該也比一般人有法律常識啊,你發的有些短信,嚴格地說,已經構成敲詐了,那可是要負刑事責任的。你也別怪黎光生氣,他還蠻委屈的,覺得你怎麼一點不念舊情呢。」 謝曉丹喉頭發緊,雙手冒汗,她喝了口水,儘量讓自己的表情和姿態看起來鬆弛一些。她是發過些短信,在黎光的電話永遠打不通的情緒裡,從那些腦殘電視劇裡學來的橋段,她真沒想要敲詐誰,自己不過就是說了些氣話,想要回自己該得的。顯然,不念舊情的不是自己,是電話那頭那個冷酷的男人:「我沒有想要敲詐誰,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他還有家室,現在說消失就消失,難道他不應該給我一些賠償嗎?」謝曉丹用顫抖的聲音回復,已經亂了方寸。 聽了她的這番話,劉律師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原以為CBD裡的白骨精會是場硬仗,沒想到不過就是個銀樣鑞槍頭。「謝小姐,你看,剛才你自己也講了,他有婚姻,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可你還是跟他交往了,沒有誰脅迫你吧。既然是自願的,談戀愛嘛,分分合合的,時間精力雙方都在搭,哪存在誰賠償誰呢?而且我估計,你們在一起這一年多,黎光在你身上也沒少花錢吧。女孩子,不能想著靠和男人談戀愛發家致富,這說輕點,叫不自尊不自愛;說重點,那可真就涉嫌詐騙了。」 謝曉丹臉色發白,被笑面虎劉律師罵得結結實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對面的胖男人和善地笑笑,胸有成竹地從電腦包裡掏出一隻透明的文件夾,裡面夾著份三頁紙的協議:「事到如今呢,你們的感情恐怕是覆水難收了,你給黎光發的那些短信、提的那些要求,全都是不合理的。但是,怎麼說呢,我也勸黎光,感情的事兒,千萬不能夠感情用事,我也讓他站在你的角度上想想問題,他還是聽進去了,也多少能理解你心裡的感受,所以今天我來,也是希望給你們之間做個了結。首先說,感情的事兒,沒有對錯,也不存在誰負誰,這個咱們一定要有共識;當然,黎光對你還是念舊情的,知道你一個人在北京漂著也不容易,所以也希望你能記得他過去的好。他讓我幫忙想個方法,看怎麼能幫到你。謝小姐,你看這樣好嗎,我們簽個東西,也算走個形式,黎光他願意拿出10萬塊給你,希望你無論去讀讀書呢,還是去散散心,總之想開一點,世界大得很嘛。但是你呢,有義務對你們之間的所有關係保密,這筆錢,會由我分兩年支付給你,簽字之後我馬上打給你3萬,明年這個時候,如果你的保密義務履行得不錯,我會再打給你5萬,後年這個時候,把剩下的兩萬打給你。這個嘛,也不是什麼大錢,我也明白,謝小姐你就是為了出口氣。這10萬塊,就當你懲罰他每年還再送一份生日禮物給你好了!這樣你氣也出了,咱們都還是君子嘛,分手不出惡言,好不好?何況不念舊情,也要念未來嘛。」 謝曉丹下意識地用手指翻動桌面上那三頁合同,其實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這就是最終的結果了,她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卻忍不住想,當年和小白領丁之潭分手時,他好歹還給了自己10萬塊,那還是幾年前,也沒讓她簽過什麼奇怪的東西,算上通貨膨脹,富豪黎光搬出職業律師,開出的價竟比丁之潭還低。真是越有錢越算計!可是,也不能拿丁之潭給出的數去說事兒,否則豈不是讓這個劉律師認定自己是感情詐騙的慣犯了嘛。謝曉丹很不甘心,卻也想不出對策,劉律師看她不語,便笑盈盈地問道:「對了,杜文強今天在所裡嗎?好久沒見他了,我們倆本科是同班同學,當年一起追過女同學的,哈哈,他要在所裡,我一會兒上去給他個驚喜。」 杜文強是金達律師事務所的創始合夥人,走在那層樓裡的人,誰都要看他臉色行事,謝曉丹一愣,突然明白劉律師那句「不念舊情,還要念未來」是什麼意思了。她的腦袋越來越亂,只聽到劉律師接著說:「說起來這個世界真是小,我跟金達很有緣呢。你們行政部門,原來有個行政總監,Samantha吳,應該和你共過事吧?我在加拿大的房子,離他們家不遠,也算是鄰居,兩家人經常一起聚。下次她回國,我約上她咱們一起吃個飯,她還挺懷念在金達工作的日子呢,現在在家當全職太太,沒事做,整天悶得發慌,哈哈。」 謝曉丹的心臟越繃越緊,她當然明白看起來和藹慈祥的劉律師肯定不是閑得無聊才和她嘮家常。在劉律師的眼裡,她不過就是他們的好朋友黎光遇到的一件麻煩事,是個來路不明沒有廉恥的小撈女。他們那個圈子,他們那個階級,資源豐富神通廣大,維護統一的尊嚴,保持格局的穩定,是大家共同的任務,想要拉黑你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兒。但是他們心存善良,人品高尚,所以只是點到為止,只要你閉嘴消失,大家也可以相安無事。 很遺憾,他們所有的預判都是對的。北漂謝曉丹,沒有任何實力敢和他們去玩雞蛋碰石頭的遊戲。何況,最根本的劣勢在於,已經要過男人兩次分手費的謝曉丹,也經常在午夜時分質問自己:你到底算是個什麼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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