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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回北京的航班上,謝曉丹心不在焉地攥著遙控器撥弄著航空娛樂系統,身旁的黎光,喝了一杯香檳後,放平了座椅,蓋著毯子假寐。如今,曉丹也是頭等艙的常客了,她向空姐要了一杯普洱茶,鼓足勇氣卻又似是不經意地對黎光說:「下週末你在北京嗎?之前我跟你提過的,我那個在斯坦福讀書的表妹,她和她男朋友準備結婚了,請我吃飯,你也一起來吧,你們都是幹金融的,她一直說有機會要多跟你學習學習。」斯坦福,金融,這些和自己距離十分遙遠的名詞,卻是她精心挑選出的,僅有的支撐著她尊嚴的信息:我謝曉丹的家人層次也是不低的。儘管,她也明白,在黎光看來,這點微弱的火光,就像是皇帝的新衣。

  黎光依舊微閉著眼睛,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要不是對他有足夠的瞭解,肯定會誤以為他真的沒聽見。半晌,黎光閉著眼睛淡淡地回答:「我就不去了吧,你們年輕人在一起聊天,我也插不上話,我去了,你們反倒不自在。」他側了側身,接著說,「他們什麼時候結婚啊?辦婚禮的時候,以咱的名義給包個大點的紅包吧,你定個數,告訴我就行。」

  謝曉丹扭頭看著舷窗外,血色晚霞中黑色的雲海峰巒疊嶂,她啃了半天下嘴唇,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週六那天,北京城裡下了大雪,洋洋灑灑半個上午,黃昏時分,車輪和腳步將路面蓬鬆的積雪軋出了烏突突的冰棱,寒意自地面升起,直抵心扉。上週末還沉浸在南海碧波萬頃的景致中,此刻又置身在寒冷陰霾的北國之冬,謝曉丹切換得不及時,周中就開始感冒,又是咳嗽又是噴嚏,這種時候,北京三環的「家」就不再像家,原形畢露變回出租屋了,沒有親人,沒有愛人,鍋碗瓢盆,瓷磚木器,都生硬冰冷得很。幾年前,好歹還有個不情願的丁之潭泡包方便面,如今,黎光還沒有樓下保安指望得上。好不容易熬到週末,要不是提前答應了陳青的約,真恨不得一整天都窩在被窩裡。下午四點,謝曉丹強打精神起床,戴了副遮擋黑眼圈的黑框眼鏡,也顧不得精心裝扮,裹上件長到腳踝的黑色羽絨大衣,蹬了雙還殘留著上一輪雪漬的UGG羊毛靴,打車到了日壇路,終於一步三滑地挪到了日壇涮肉。

  門口藍底紅字的大燈箱,映著一路頂著薄雪的紅燈籠直通小院深處,兩旁蒼勁的枯樹上掛滿了金黃色的小燈泡,透著股上世紀90年代的懷舊和溫暖。落雪之日,守在這皇城根兒腳下,最適合就著小酒,燒著木炭,來一口清湯涮羊肉。前院的大廳裡蒸汽升騰,熱鬧非凡,謝曉丹穿到後院,夏天頗為搶手的露天小院此刻安靜了許多,四合院東西廂房都改成了一間間的獨立小包廂,呼著水蒸氣的玻璃窗透出影影綽綽的煙火氣。謝曉丹掀開其中一間的藍布棉門簾兒,起了一陣風,連廊上的積雪撲撲簌簌地落了她一肩。包廂內燈火通明,生氣盎然,紅底兒鑲金碎的壁紙讓房間看起來喜慶溫暖,小包間不大,一張圓桌便塞得滿滿當當,桌面上鮮紅的羊肉卷,碧綠的大白菜,點著紅色腐乳的芝麻醬蘸料盛在藍花瓷碗裡,七八個景泰藍漆的小銅鍋擺在當中,都已經迫不及待地升起了白煙,一群嘰嘰喳喳的年輕人圍坐左右。

  謝曉丹一愣,原來不止陳青兩口子啊,她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覺得場面有點不對勁,不會連表妹都要給我介紹對象了吧?

  「姐,快過來,坐我旁邊,就差你了!」穿著件棗紅色羊毛衫的陳青起身招呼,曉丹注意到她身旁還留了個空位置。

  一眾年輕人都客客氣氣地點頭相讓,謝曉丹面帶微笑地擠進去,脫了羽絨大衣,從坤包裡掏出支迪奧的桃紅色唇膏,趁著上菜的熱鬧,低頭迅速擦了一遍,這才壓低聲音對正在催服務員上酒的陳青說:「青青,今天這到底是什麼局啊?怎麼提前也沒跟我說一聲,我還以為就咱們仨呢,妝都沒化。」

  陳青心情看起來相當不錯,一反以往穩重素淨的形象,她沖謝曉丹飛個眼神:「開玩笑,我姐什麼顏值啊,素顏都能亮瞎別人的眼!」

  「姐,不能再化了,你已經夠美了!陳青今天拼了老命才把她那倆眼睛描大了點,你要一扮上,又找不著她的眼了!」高暢大笑著伸過頭來湊熱鬧,陳青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卻也絲毫不惱。

  對面一個女孩接話:「哎,對哦,我說看起來怎麼有點變化呢,陳青你今天化妝了啊?哇塞,太難得了,咱倆認識這麼多年,除了那年畢業典禮,我好像還從來沒見過你化妝呢!」

  「怎麼樣?比那時候進步不少吧?」陳青挑挑眉毛,沖那女孩拋個媚眼。謝曉丹從側面看著她略顯笨拙的眼線,還有塗得像蒼蠅腿一樣的睫毛,有點納悶兒,有點著急,恨不得親自操刀再給她重畫一遍。

  「哎喲喂,看來今天很隆重啊,到底是什麼日子,曉丹姐現在也來了,該給我們宣佈一下今天的主題了吧!」高暢旁邊的男孩用筷子敲著小銅鍋,大聲起哄。

  熱鬧的小包間裡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陳青和高暢身上,小鍋下的炭火嗞嗞地燃起來了,新鮮粉嫩的羊肉在咕嘟冒泡的開水裡翻滾,大家面前的玻璃杯裡也斟滿了琥珀色的燕京啤酒,高暢和陳青對視一眼,收起了嬉皮笑臉,有點緊張、有點羞澀地舉起了酒杯:

  「其實今天約大家來,確實是有件比較重要的事兒要宣佈,我跟陳青,我們倆,終於結束了六年的愛情長跑,上周我們領證了。呵呵,在北京,我們也沒太多的同學朋友,所以呢,就不打算辦了。啊,對,也沒錢辦,嘿。今天來的,都是我們在帝都最親密的戰友,一直關懷著我們的成長,當然,還特別難得的,也有親屬代表到場,陳青特意把證兒帶來了,就請大家給我們做個見證。」高暢終於磕磕絆絆地說完了這番話,故作幽默的言談中,藏不住地緊張和激動。

  夫唱婦隨,陳青笑盈盈地從挎包裡掏出兩個小紅本,幸福又從容地說:「2011年1月1日,就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看著舉座都滿臉驚訝不敢相信的表情,陳青低頭一樂:「其實這幾年吧,婚禮真沒少參加,好像每次都會感動到流眼淚,我也沒想到,自己的『婚禮』反倒竟然可以這麼平靜,」她用清秀明亮的眼睛掃過四周,「所以,是不是可以說,最好的婚姻就應該是這樣,一點都不糾結、不疼,甚至都不必覺得多不易、多感慨。我們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彼此都是對方最好的選擇,也從來沒有動搖過,所以走到今天我感覺特別自然,水到渠成。生活有你就很美好,對吧!」陳青歪頭看看高暢,臉紅了。

  高暢伸出手臂攬住她,一旁的謝曉丹驚訝地發現,他的手竟然緊張得有些發抖:「哎呀,青兒啊,你這個『水到渠成』的背後,有我多少堅實的努力啊!原來領導都視而不見……不過領導說從沒有動搖過,我還真是很感動。我碩士畢業以後,其實可以有很多能讓陳青迅速成為帝都中產階級的機會,但是,我最終特別不靠譜地選擇了創業,大家都不是外人,過去這一年,其實一直是陳青在包養我,我覺得,她真挺不容易的,自己工作那麼辛苦,還一直支持我,從來沒有怨言。現在我們什麼都沒有,沒有房子沒有車,我家最值錢的,可能就是我那把小提琴,我都不好意思求婚,陳青竟然肯嫁給我……」高暢的聲音哽咽了,陳青左手從身後攬住他的腰,深情地望著他,右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高暢清清喉嚨,平穩了下情緒接著說:「總之一句話,我這輩子的奮鬥目標,就是讓陳青幸福。好啦,就醬,今天就是這個主題,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呵呵,都別拘著了,說吧,你們想怎麼個喝法,儘管放馬過來,我今天奉陪到底!」

  小包間裡猶如響了個驚雷一般炸開了鍋,舉座瘋狂。年輕人們從座位上跳起來,碰杯的,祝福的,拍照的,錄像的,擁抱的,起哄的……謝曉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驚著了,雙手捂在嘴上,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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