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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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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酒過三巡,胡虔和郭營長他們開始抽煙,郭太太站起來,說去加熱一下臘八粥。沈彤也跟著去幫忙,順便請教煮粥的時候怎麼樣才能不黏鍋。尹文讓看著她的背影面露驚奇,又一回頭,便和那個五官面孔都同沈彤有六七分相似的小姑娘對上了目光。 台麗問他:「剛剛你說跟媽媽有過一面之緣, 是在南京祖堂山。那是什麼地方?」 尹文讓愣了一下,像是意外於她的直接,但還是毫不敷衍地如實回答:「是南京城外的一個公墓。」 台麗一驚,這才明白過來,剛才大家聽到這個地點時,為什麼就都不說話了。 「是你們認識的人的葬禮?」 「談不上葬禮,入棺下葬而已。」 「那就不是烈士之類的?」 尹文讓看著眼前這個眉宇間成熟與稚氣並存的女孩子,腦海中浮現的卻是1948年那個冬天初次見到的沈彤。當年,要不是她和任少白的共同努力,棺材裡的那個人說不定都得不到安葬,而是像更久之前的另一個女子一樣,在亂葬崗裡被草草掩埋,魂飛魄散。 「如果為難的話,就不用回答。」台麗又道,「當我什麼都沒有問。」 尹文讓微微詫異,但從善如流:「謝謝。」 一大一小在說小話,一根香煙遞到了尹文讓的面前,他抬起頭,看到是胡虔,連忙拜拜手,道:「我不抽煙。」然後停頓一下又解釋,「我這兩年肺不好……」 「噢!「胡虔抬起下巴,「也是,你自己就是康復師。聽說劉老總就在你們醫院療養啊?」 「嗯。」尹文讓發出了一個簡短的聲音。 胡虔點點頭,注意到一旁女兒疑惑的目光,便解釋道:「丫頭知道嗎?是當年徐州剿匪司令部的總司令劉峙將軍,也是爸爸以前在黃埔的教官。「 「噢……」台麗也跟他如出一轍地抬下巴做恍然大悟狀,「豬將軍。」 一桌人都笑了出來,胡虔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正要開口批評,卻被郭營長搶先了,道:「丫頭說得一點不錯,還就是個豬將軍!」 全場唯一還對那位前長 官抱有一點尊重的陸常平問:「差點忘記問,劉總司令最近怎麼樣?」 尹文讓道:「和之前差不多吧。」 台麗好奇地看著他,她不知道其他人聽他說話有什麼感覺,但是她卻覺得,他從剛剛爸爸提到劉峙這個名字起,就像是不願多說,還不如剛剛同自己說話時那般坦誠。 郭太太和沈彤端著臘八粥出來了,打斷了郭營長細數「豬將軍」的幾大罪狀。 「行了行了,剛剛胡虔還說要過好當下的日子,我說,過日子首先要心懷感恩,不要這麼多怨氣,還當著孩子的面。「郭太太把頭一碗粥放到台麗的面前,溫聲道,」小台麗,每次來每次聽他們說這些,煩了吧?「 台麗搖搖頭,說:「不會,不要緊。「 而郭營長顯然還處在酒精上頭的階段,大聲地說:「我當然心懷感恩,但絕對不是對他!他把我們55萬國軍兄弟都葬送在淮海線上,我不整天咒他早死就已經仁至義盡了……「 沈彤也重新坐回女兒身邊,這時,尹文讓忽然傾身對她說道:「令嬡真的冰雪聰明,看著比同齡孩子要成熟懂事許多。」 沈彤笑了笑,看一眼女兒,道:「是不是不大像我?「 「怎麼會,當然是你養得好的結果。」 「人家都說,孕婦懷孕的時候如果使勁想像自己希望的孩子模樣,越具體越詳細越好,以後生出來就會是那樣的。所以我也想了,心誠則靈。」 尹文讓怔怔地看著她。 沈彤沒有再說話,低下頭喝粥了。 台麗倒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驚訝之餘下意識說道:「那你怎麼不想像我長得像李香蘭?」 卻沒想到沈彤臉色一沉: 「我為什麼要希望我的女兒像個日本女人?」 「我又沒說要當日本人,我只是喜歡她的長相——」 「長得再好也是個鬼子!」這是沈彤今天頭一次用如此嚴厲的口吻對女兒說話,「在座的叔叔伯伯都是跟日本人打過仗、有過血海深仇的,你怎麼會講出這種話來。」 台麗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就招來母親這樣的訓斥,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頓時漲紅了臉,一種巨大的羞憤感讓她猛地站起來,生硬地說:「我吃飽了。」然後把粥碗一推,就轉頭朝門外跑去。 「台麗——」郭太太想要叫住她,可是小女孩跑得飛快,一下就消失在門口的廊燈下了。 一時間,就連郭營長也酒醒了三分,愣住了。 半晌,陸常平的太太試圖緩和氣氛,說道:「唉,現在的孩子都沒有概念,而且臺灣這個地方,被日本人佔據過那麼多年,氛圍也跟大陸不一樣……」 郭太太擔憂道:「大晚上的,她不會跑出村吧?」 胡虔也放下了酒杯,蹙起眉對妻子說:「你怎麼突然跟她發火?她說得不對,我們回家教育,你剛才那樣,不是讓她下不來台嗎?」 沈彤低著頭不語,過了一會兒,站起身來,道:「我去找她。」 「我也去吧。」一旁的尹文讓忽然出聲,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指著自己面前的空碗,笑道,「我正好吃完了。」 二人一同出了門,沿著信義東村的街道上一個岔路一個岔路地尋找,在快到盡頭的時候停下腳步,尹文讓問:「不會真跑出去了吧?」 沈彤道:「不會,我知道她,看著像那麼回事,但是膽子一點不大,村子裡她熟,大概躲在哪裡呢。」 而就在他們不遠處,一個等人高的郵筒後面,台麗背靠著郵筒柱子坐在地上。她聽到了母親的聲音,本來就在生氣又被這樣戳破,心裡更加不服氣,剛準備悄摸站起來跑得更遠,可尹文讓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撐在地面上的手驀地停住了。 「你剛剛那麼生氣,是因為顧慮到我吧?是不是她曾經跟你說過,我父母哥哥都是被日本人殺死的。」 台麗心下一震,臉上再次燒了起來,但這回卻不是因為惱怒。 「她沒有說過,倒是任少白後來跟我說過一些,我再東拼西湊查一些檔案。」這是母親在說話。 台麗聽得一頭霧水,卻感到心跳加速,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預感,她即將聽到一些平日裡大人們絕對不會告訴她的事情。 而並不知道女兒就在附近的沈彤,只是看著尹文讓投來的驚奇目光,繼續說道:「你是民國二十九年入學成都華西壩的齊魯大學,是當時活躍的讀書會成員,本來大好前景就要在眼前展開,誰知第二年就連續受到打擊,先是愛慕的女孩子死在了重慶的隧道裡,然後是在老家的家人死于日軍之手。你便從大學退學,還染上了大煙,後來被她救了,自那以後,你便跟著她,成為她復仇道路上的幫手。」 月光在尹文讓的臉上交織,他沉默良久,又低低笑起來,道:「真不愧是情報人員出身,幾乎分毫不差。難怪曾經把她逼到那個份上,只能爭取你,不能與你為敵。」 沈彤心頭一顫,卻悶悶地道:「那又怎麼樣,到頭來居然拿自己的女兒沒辦法……等你有了小孩,也是要吃癟的。」 尹文讓道:「我這樣,大概是不適合養孩子的。」 「噢,之前說到你總是往返南洋。」沈彤理解的是他在說自己居無定所,便問道,「那之後呢?你到台中也有大半年了吧,還不打算定居下來?」 「唔……」尹文讓支吾著,又忽然想到了什麼,迅速轉移了話題,「對了,剛剛在裡面沒有說,我前幾年在印度尼西亞遇到過任少白。「 沈彤連忙問:「什麼時候?「 「65年,九·三〇那會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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