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九六


  「只是讓他們離開,我還待在這兒。」朱顏君又道,「我,和這個人的名字,換他們兩個人,足夠等價了。」

  李鶴林培養線人,就像是在打磨一個個齒輪,只有當每一個齒輪都對上時,他的諜報網才能最終生效。但如果在這樣的齒輪裡混入了異物,比如一顆砂礫,雖然很小,看似並不會阻礙齒輪的轉動,但卻會在一次一次的摩擦中,影響齒輪之間的咬合。

  那一顆砂礫,就是近來讓他覺得每每都會落後一步的原因。

  但這顆砂礫的身份,現在出現了第二個名字。

  「我不會看錯的,我曾經被她誘騙軟禁在飯店的房間裡,幾天幾夜唯一能見到的人就是她。你也不用擔心我是故意污蔑,這張照片上的時間就是證據,這輛車就是證據,難道你們國防部不知道那天晚上這輛車是被誰開走的嗎?」

  朱顏君言之鑿鑿,她那晚也是從中央大學離開,恰巧在一條街以外看到了沈彤開槍打死了一個警察,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隱約覺得那裡似乎也不止沈彤一人,但車燈晃眼,況且,她只需要知道開槍的是沈彤就行了。

  她的確不是出於污蔑,只能算是一報還一報罷了。

  於是,時間、地點、人物都這麼湊巧的發生在同一晚,而且又與自己幾個小時前才剛剛聽到的故事相衝突,悲觀多疑如李鶴林,再仔細看照片,他覺得自己能在這張照片上的晃眼的光斑裡,隱約看出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女孩的身影。

  李鶴林回到國防部,好巧不巧,就看到任少白和沈彤同時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裡。他忽然意識到,這二人幾乎是前後腳進的國防部二廳,而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也都跟他們脫不了關係。

  *

  國防部大樓外面,任少白與沈彤從兩個方向面對面碰上,停下了腳步。

  任少白指著沈彤的胳膊,像是在關心她的傷勢,但問出口的卻是:「老師問過你話了嗎?」

  沈彤用健康靈活的那只手不在意地擺了擺,看起來是在表達自己還有一隻手可以用,同時反問:「你怎麼還管他叫老師?」

  「我是真把他當做老師。」

  「呂處長呢?」

  「我也真把他當做我師兄。」

  二人視線交匯,緘默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盤旋。沈彤已經知道了任少白才是彭永成負責的那個共党間諜,可是她不能去揭發他,因為蘭幼因已經下定決心要幫他。任少白剛剛得知她與李鶴林之間的關係,難怪她如此受重視和信任,但從她的行為上來看,她對於李鶴林所奉行的那套東西也並非百依百順。

  「計劃會照常進行。」任少白道。

  沈彤道:「都說做情報的人殘忍,她倒比我們更甚。」

  而後,不等任少白再說什麼,她便客氣地點了點頭,再次沖他擺了擺那只能動的胳膊,步履輕快地走過,好像只是進行了一次友好隨意的交談。

  任少白也一如既往,笑得圓滑世故八面玲瓏,跟什麼人都能聊上兩句的模樣。

  *

  遙遙看著二人的李鶴林下了車,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謂不謹慎了,即使這倆人一個是自己的學生,一個是自己的外甥女,但是當涉及到部門機要的時候,也並未事事都透露給他們。比如在黑水這個情報通道的安排上,沈彤就不知道他具體的所在,而任少白則不知道二廳與他之間發報的密碼。

  於是,這就形成一個邏輯閉環,當黑水仍然能發送情報的情況下,他們倆就不應該有問題。

  在所有的線索和證據中,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人的指控。因為人是會帶主觀情感和偏見的,就像是呂鵬的夫人一定要給自己丈夫的行動失敗找一個負責人,朱顏君又因為曾經的遭遇對沈彤始終懷有敵意。

  不過緊接著,又一個新線索出現了。

  通訊總台帶來一個很有意思的情況——台長拿著分台偵測員的偵聽筆記來彙報:「這個發報員一隻手的力度不一樣了,估計胳膊或是肩膀受傷了。」

  老練的偵測員是可以通過不同的發報特點識別出不同的發報員的,因為敲擊按鍵時的速度、力度、停頓時間,都可以被聽出來。同時,根據此前的分析,這個發報員出現的時間正好是在彭永成被槍決之後,那麼他要不是來接替的新任「養蠶人」,要不就是「養蠶人」原本負責的間諜「一二零七」本人。

  李鶴林追問道:「最近這次信號出現是在什麼時候?」

  「第一次是中午十二點二十三分,第二次是半小時以後。」

  李鶴林稍微安下心來,那時候他跟沈彤剛好一起離開殯儀館。那個時間,倒是不知道任少白去哪兒了,但是回想這兩天他的表現,又完全沒有受傷的跡象。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立刻拿起桌上了電話,接通了保密局的號碼。

  「從現場的情況看,國防部被挾持走的那個同事,有沒有受傷?」他直接找到負責的調查員問道。

  「受傷了。」對方很肯定地說,「傷得不輕,血流了不少。」

  於是,第三個名字出現了。

  *

  此時,已經來到了十一月五日凌晨,正當他猶豫是否應該採信「黑水」的情報並將其告知徐州剿總的時候,蘭幼因找到了。

  先是保密局安排的那輛卡車被發現遺棄在了北郊獅子山下,然後蘭幼因被一戶農戶看見倒在附近的山路上。警察廳刑事科聞訊趕到後,她的身體已經涼了。然而,在帶回中央醫院進行屍檢以後,卻發現她並非死於失血過多,而是嗎啡注射過量。

  李鶴林親自到醫院認屍並且聽完死因分析,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國防部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總統的官邸。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來「憩廬」了,在如願成為了總統時常在這裡會見的高級幕僚後,他可以輕車熟路地走過長長的走道,摘下帽子掛在衣掛上,進入一個過道小廳,再踏上樓梯,路過牆壁上懸掛的曾國藩屏聯,進入與書房相連的小客廳。

  侍從官請他在這裡等待,過了一會兒,蔣介石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李鶴林遞上了來自「黑水」的電報:

  「粟裕的部隊要打四十四軍,十一月八日向海州、連雲港地區全面推進,打兵力如下:第九、十一縱隊、魯中南縱隊和蘇北兵團三個縱隊。

  「國防部有共諜,是個女的,防止混淆視線。」

  蔣介石把電報還給李鶴林,問:「你相信他嗎?」

  李鶴林道:「嗯,那個共諜已經證實了。」

  地平線上的光線越來越亮,當太陽衝破天邊的迷霧,金色的旭光照在廣袤的曠野之上,新安鎮第七兵團指揮部裡,黃百韜接到徐州剿總總司令劉峙的電話,向他傳達南京方面的新命令:原地等待連雲港方向來撤退的第四十四軍,然後再一同向徐州撤退。

  *

  很多年以後,當研究解放戰爭的學者和愛好者們回溯這場原本只是打算開闢蘇北戰場,但因為成功在黃百韜兵團撤退徐州前就將其殲滅從而「小淮海」變「大淮海」,演變為南線戰略決戰的戰役時,除了會感歎粟裕的神機妙算,把原本定在十一月八日的作戰日期提前兩日,也會好奇到底是什麼絆住了新安鎮的黃百韜,讓原本十一月四日就開始準備的撤退計劃生生暫停了兩天?

  時間回到那年的深秋,十一月七日的南京,空氣冷峭但卻難得的乾爽。任少白坐在國防部的辦公室裡,嗡嗡的電話鈴聲從一早就沒有停過,全都是第七兵團方面的戰報:第四十四軍終於到達新安鎮,第七兵團開始撤退,但是還沒有渡過運河,擔任後衛的第六十三軍就遭到了共產黨軍隊攻擊——華野的部隊已經打到了眼前……

  任少白攥緊拳頭,指甲陷入手心,腦海中浮現兩天前的深夜,他把蘭幼因送到了獅子山下,扶著她下車的時候,感受到她的雙手冰冷,不由地收緊了一點手臂。二人往山路上走了一會兒,蘭幼因就說:「就這裡吧,我走不動了。」

  任少白便屈膝讓她靠在一棵樹下。夜風吹掠著,卷起塵土和落葉,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蘭幼因讓他替自己辦幾件事,最後,她問道:「他們會相信嗎?」

  任少白點點頭:「他們不相信自己的直覺,但是相信別人的惡念。」

  蘭幼因便閉上了眼睛,然後說:「最後還有一件事……中央醫院組織了陸軍戒酒協會,你去報一下名吧。」

  任少白輕聲笑了,說:「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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