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三六


  韓圭璋舉起一隻手,一邊表達他沒有武器,一邊用另一隻手摸出兩朵串在一起的白玉蘭花來。

  呂鵬確實是沒想到。

  「路上買的,沒來及放進箱子。」他把在有些散開的白玉蘭在手裡攏了攏,然後彎腰放進地上攤開的行李上,又抬起頭來問,「請問檢查完了嗎?」

  一個被全城通緝的在逃犯,怎麼可能還有閒心雅致在路邊買花串呢?

  呂鵬示意特務幫忙合上箱子,然後說:「不好意思鄭先生,打擾了。」

  韓圭璋笑了笑,自己合上箱子,站起身來,還一派紳士作風地沖呂鵬抬了一下帽子,然後走出了登機口。

  空曠的機場跑道上,晚風獵獵,但是韓圭璋仍然不急不慌,一步一步朝登機梯走去。

  呂鵬還站在候機室裡,看著那個「鄭家騮」的背影,隱隱覺得剛才自己錯過了什麼,但究竟是什麼呢?

  手下特務問:「處長,繼續查嗎?」

  呂鵬收回目光,沉聲道:「查。」

  他們便站在登機口,一個一個檢查乘客的證件和行李,只要發現可疑,就先把人留下。但直到最後一名乘客通過檢查,他們都沒有發現那個他們想要的人的痕跡。

  呂鵬的目光轉向機場跑道,眼看最後一個乘客走上登機梯,飛機正在關艙門,準備滑行起飛了,他突然大喊一聲:「不能起飛!」

  特務們蜂擁而出,一邊跑一邊大聲何止正在收階梯的機械師。

  「鄭家騮先生,請你跟我出來。」呂鵬站在艙門外沖裡面喊,「如果不配合的話,這架飛機裡的所有乘客都會因包藏逃犯受到牽連!」

  韓圭璋深吸一口氣,心裡有了最壞的打算。

  跑道兩邊的助航燈以高瓦數的光把入夜的明故宮機場照得如白晝般通明,但無論韓圭璋還是呂鵬,都沒有抬手遮擋眼睛。周圍人的夏衫都被風吹得鼓起,好像古戰場上的旌旗,把一場戰役的雙方主將圍在中間,耳邊還有遙遠戰鼓聲的迴響。

  「這位長官,你恐怕認錯人——」

  韓圭璋仍然維持著鎮定,然而他話音未落,就聽到呂鵬喊出了他真正的名字。

  「韓圭璋軍長,麻煩你脫一下帽子。」

  韓圭璋心裡一沉,並沒有動作。

  「即便面貌可喬裝,但你額頭上經年累月佩戴鋼盔留下的凹陷壓痕掩蓋不了的。」呂鵬又大聲說了一遍,「韓軍長,請摘帽子。」

  韓圭璋感到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直跳,但他還是照做了。

  呂鵬走近,在明晃晃的燈光下,他再次看到了韓圭璋頭上的痕跡,比此前在候機室裡的一閃而過要清晰百倍。

  「韓軍長,你現在可不要否認,說這是因為別的原因留下的。難道為了逃命,連軍人的尊嚴榮耀也不要了?」

  韓圭璋明知這是激將法,卻也無話可說,他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腦海裡是走馬燈似的畫面,從軍校到北伐,從秘密加入共產黨,到一次次被懷疑又一次次死裡逃生……這一次,恐怕是逃不過了。

  呂鵬看到他神色的變化,心下更篤定了,得意道:「韓軍長,去歲萊蕪會戰,你將四十六師進軍情報洩密給匪軍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今日,一個叛將的下場。」

  「血親相殘的內戰。我叛的是誰?效忠的又是誰?」

  「當然是党國!」

  「我不喜歡党國這個詞,難道中華民國就是國民黨一家的國,而不是其他中國人民的國了嗎?」

  呂鵬不可置信地看著韓圭璋,事到如今還能如此詭辯,不禁勃然大怒,正要下令特務將其拿下,忽然一道遠光燈從身後打過來,緊接著是汽車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機場跑道的另一個方向,幾輛軍車呼嘯而來,地上的沙塵揚起,保密局特務連忙向兩旁後退,看著打頭的一輛車急刹在了呂鵬的面前。

  ▼25 觸發

  車上下來一個著陸軍軍裝的中年將官,戴軍官腰帶,前襟上別紅色胸章,國民黨軍中有「見紅就立正」的說法,而呂鵬在看清他臉後,更是立刻行軍禮——

  西北軍政長官張治中,陸軍二級上將,韓圭璋從軍事委員會侍從室開始的直屬上級,也是在呂鵬中央軍校畢業證書上簽了字的學校教育長。

  「將軍。」呂鵬恭謹地道。

  但是張治中卻只看了他一眼,就徑直走過,來到了韓圭璋的面前,在後者下意識也要立正敬禮之前,搶先伸出了手,道:「鄭先生。」

  呂鵬當即愣住了。

  韓圭璋也愣怔了片刻,但很快反應過來,與他握手,道:「張將軍。」

  張治中道:「是華蓋的童先生委託我送鄭先生登機,但是在陸總的會議結束後,與良禎4、雨東5兩位老友又聊了一會兒,來晚了,應該沒有耽誤鄭先生行程吧?」

  「沒有沒有,只是有些誤會,正在同這位長官協調。」韓圭璋道。

  而後,二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呂鵬。

  此時的呂鵬心下大驚,張治中剛剛那番話表面是在同韓圭璋說,但實際明明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方面指鹿為馬,認定眼前人是「鄭家騮」而非韓圭璋;一方面又搬出總統府第三局局長和陸軍副總司令的名字來壓陣,意思是他們二位都知道此事,你還不放人?

  但迎著張治中銳利的目光,呂鵬穩了穩心神,還是張口問道:「將軍認識童寯先生?」

  「在下在沈舉人巷的家宅就是童先生操刀設計的,因此結下緣分。這位鄭先生此次專程從香港來拜訪童先生,便托我前來送一程。不知道保密局竟然有行動,不過呂處長,這裡應該沒有誤會吧?」

  「有沒有誤會,都要勞煩這位……鄭先生也好、韓軍長也好,跟我去黃埔路走一趟,畢竟是何敬公的手令,將軍應該可以理解吧?」呂鵬說道,也故意沒說保密局所在的洪公祠,而是黃埔路,再加上國防部長的名號,暗示即便你提陸軍副總司令,到底還是不夠格的。

  兩邊正僵持不下,又一輛黑色小汽車直接穿過停機坪,停在了跑道上。

  這一回,是國防部的車。

  看到任少白從車裡下來,呂鵬還以為國防部的支援到了。然而,任少白匆匆向張治中敬禮後,便快步走到他身邊,在他耳邊說道:「情況有變,俞主任和關副司令直接去了憩廬,說韓軍長救過總統的命,所以……上頭的意思是,放人吧。」

  飛機開始滑行,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地面都幾乎震動。

  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機尾逐漸抬起,機身也向上傾斜,這架將一個被後世稱為「隱形將軍」的地下共產黨人送離國民政府首都的飛機,掙脫了所有阻力,將整個大地拋在身後,沖入了雲霄。

  遠離跑道邊緣,任少白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身邊的呂鵬以為他同自己一樣不甘,卻不知他已經一身虛汗,因為劫後餘生。

  靠彭永成的第三層和韓圭璋的從容應變,或許可以蒙得住循規蹈矩照章辦事的警衛特勤,但面對曾從嚴防死守的敵後區域逃出生天的呂鵬,卻未必能夠順利通過了。

  坐鎮國防部的李鶴林在做完碼頭和火車站的部署後,又突然命令保密局去明故宮機場,任少白急中生智,立刻想到了還沒有離開南京的張治中。這位西北軍上將不僅同韓圭璋交情匪淺,他本人還參加過重慶談判,當年就是黨內少數主和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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