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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五


  上古妖魔生於蠻荒之地,神明降生在靈氣充沛的神域。現世妖魔被困荒淵萬年,修士受人間香火誠心供奉。

  妖魔們的魔域寸草不生,於是想要這秀麗天下為他們所有,讓他們自由。

  可即便要想生存,並不能用趕盡殺絕的殺戮來造就。

  蘇蘇沒有回頭,她帶著幾樣魔器,逕自飛入同悲道,鳳凰眸中,看見裡面永遠的黑暗。

  這一次心中卻很平靜。

  然而當靠近同悲道,裡面光芒大盛,把蘇蘇推了出去。

  鳳凰轉變成紅衣神女,她感知到了什麼,看著眼前這一幕。

  妖魔們怔怔看去,道:「魔君!」

  「是魔君的力量!」

  「同悲道」徹底被打開,澹台燼身死道消並沒有阻止「同悲道」的開啟。

  然而眼前「同悲道」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樣。

  ——浩蕩仙靈之氣與混沌妖魔之氣傾湧而出,流向山川大地。

  同悲道原本貪婪吸收世間靈氣,此刻如同一個漏斗,盡數還予六界。

  同悲道自上古留存,吸收了數萬年的靈氣啊!此刻靈氣傾湧而出,是從未有過的震撼力量。

  這一幕倒映在蘇蘇眼睛裡,整個世界流光溢彩。

  萬物開始生長,溪水流動,百鳥回歸。

  蘇蘇看著眼前這一幕熟悉的山河畫卷,頗為失神。

  五百年前,她在澹台燼面前祭出蒼生符,帶他看世間最祥和美麗的畫卷。

  畫卷映入少年怔然的黑眸中,那一年她笑看他,願他懂得六界之美好。

  今日他把這幅秀麗畫卷盡數奉還。

  四枚消散的神珠化作流螢,落滿塵世。

  幻顏珠借由「同悲道」的靈氣模擬出一具局身體,聚生珠凝聚同悲道中湧出的靈魂,貪狼珠引靈魂回歸軀體,開陽珠賦予他們生氣與記憶。

  娰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這不可能,不可能……」

  怎麼會有人能改動上古另一種道?

  她終於明白過來澹台燼在做什麼,他知道同悲道無法毀去,即便這次封印了,再過萬年新的魔神誕生,依舊會開啟同悲道。

  於是他入魔域,墮魔道,收集神珠,引萬物之靈。

  他曾經可以吸取別人的力量為自己所用,便以此辦法掌握同悲道,徹底放出這些年被同悲道吞噬的靈魂。

  地面上,藏海睜開眼睛,逍遙宗弟子們也有了意識。

  死在九轉玄回陣的人全部回到世間。

  這五百年來因為妖魔降世,被殺死用來祭奠同悲道的凡人,在街道上醒來,疑惑地看著彼此:「發生了什麼?」

  屋門被打開,有小孩歡喜的聲音:「爹爹,娘親,爹爹回來了!」

  白髮蒼蒼的老人抱住歸來的孩子失聲痛哭。

  混沌妖魔之氣流向破碎的魔域,強行引著妖魔回歸,驚滅扶著娰嬰,他們轉眸看著這片開滿夜曇花的土地,廣袤的山川,橫生而出的魔脈,久久失語。

  驚滅不可置信地低聲道:「這是,屬於我們的地方?」

  一切安靜下來,紅衣神女依舊站在原地。

  重羽輕聲道:「蘇蘇。」

  別看了,你已經看了許久。

  蒼穹的裂痕漸漸消失,這些年所有該回來的人都回來了。

  只除了一個人。

  蘇蘇望著閉合的裂痕。

  他呢?為什麼不回來?

  她望著日暮黃昏,依稀見到初遇時澹台燼的樣子。

  少年披著玄色大氅,他眼尾低垂著,瘦弱,蒼白,涼薄。

  這一次他沒有朝著她而來,而是漸漸消失在天地間。

  就在重羽以為蘇蘇會一直看下去的時候,蘇蘇轉身,走向那片開滿曇花的魔域。

  蘇蘇知道,等不到他。今日即便她不來,澹台燼依舊會選擇殉同悲道。

  稷澤守荒淵萬年。

  黎蘇蘇此生守著魔域,護六界無恙。

  直到她也消散那一日。

  可是神的生命,多麼漫長啊。

  ***

  花開花謝,人間又是一年。

  大雪紛飛的冬日,白衣仙君背著劍,叫住前面的人:「扶崖,別再往前了,前面是妖魔界的界碑,你過不去。」

  月扶崖回頭,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他低聲說:「已經快一百年了,我想要師姐回來。」

  公冶寂無垂眸:「蘇蘇鎮守妖魔界,不會輕易離開。」

  月扶崖咬牙:「你當然不會惦記她,你有了搖光,就不會再在意她。世上最後一個神,就活該萬年歲月,鎮守在冰冷的魔殿嗎?」

  公冶寂無靜靜看著他,偏灰色的瞳落滿悲哀。

  月扶崖握拳,低聲道:「抱歉,師兄,我……有些失控。」

  一百年了,他年年來此,可是魔域的門從來不曾為他而開。其實月扶崖知道,公冶寂無也年年來。

  只是這些年師尊無力再打理衡陽宗之事,一切只能由公冶寂無打理。

  人人都知道,公冶寂無是下一任衡陽宗掌門。同悲道打開,放回了所有因他而死的靈魂,饒是如此,公冶寂無依舊日日去做善事,師尊說,千件善事,可重回內心寧靜。

  搖光陪著他,從衡陽仙山到人間。

  公冶寂無並不會比月扶崖好過多少。

  月扶崖閉了閉眼:「師兄,對不起。」

  公冶寂無抿唇搖了搖頭,他抬眸看著眼前的界碑。這百年來,凡間再無妖魔橫行,只有些開了靈識,才修成人性的小妖。

  仙門百廢待興,總會恢復成昔日的模樣,人間一片和樂。

  什麼都好,只有一點不好。

  從同悲道匯入世間那日,他們誰也沒有見過蘇蘇。

  世人都知道,有位毓靈神女守護著他們,可對於月扶崖來說,他失去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她不該留在魔域。」月扶崖說,「神女飛升,該去神域。」

  公冶寂無說:「她留在魔域,會安心些。畢竟這是那個人留下的一切。」

  提起澹台燼,月扶崖沉默下來,他沖公冶寂無頷首,轉身消失在人間大雪之中。

  公冶寂無看著眼前屬於妖魔界的碑界。

  「蘇蘇。」他淡淡一笑,說,「這些年我去人間,聽了不少故事。夜裡常常做夢,夢到一個叫做蕭凜的男人。前些日,我回到六百年前人間夏國和周國舊地。萬般都變成了陌生的模樣,只有兩處沒多少變化。」

  「一為夏國將軍府。百姓們說,那處府邸,曾住過葉氏幾代上陣殺敵的將軍,是永久的榮光,百姓們會記得英烈。」

  「另一處,為曾經周國皇陵。」他輕輕歎息,「據說史書上無名的瘋皇把最愛的人葬在了那個地方,他不許所有人打擾她的安息。」

  人間積雪已堆積厚厚一層,幾乎沒過他的靴子,公冶寂無頷首,離開妖魔界碑界前。

  他走了許久,一個披著白色大氅的女子撐傘走入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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