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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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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鬼門出來,恰好摔在桐城一家戲班子的門外。桐城在北方,再往北去便是荒蕪大漠,大漠裡鮮少有人煙,只有大片山巒。那片山川名鋣闌,主峰極高,終年白雪覆蓋。她若是運氣不好些摔在那裡,真的只有凍死餓死的份了。 此時天下三分,桐城正是在南楚的疆域。南楚的都城是南都,據閔琉說起南都時那頗為嚮往的模樣,想來南都是個風光繁華的好地方。 閔琉就是那日見了她嚇得跳走的矮個子。她把臉上的油彩洗去的時候,顏淡仔仔細細看了好一會兒,這小姑娘容貌生得很好,尤其是一雙眼和琉璃似的,光彩流溢。 顏淡還不太能欣賞凡間這琅台梨園的妝容,覺得真是糟蹋了閔琉的秀美容貌。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顏淡在戲班足足養了兩三個月,才能下地走幾步。在她養傷的時候,班主騰出地方來讓她住下,睡的是硬木板的通鋪,上面墊塊布就睡人了,讓她本來兩個月能好的傷硬是拖到第三個月。除此之外,一日三餐從來不少,有時戲班子登臺演出,得了富老爺的獎賞還會分她一些時鮮水果和蜜餞零食。顏淡很是感激。 待到她能下地走動的時候,戲班的班主便提著算盤同她清算她已經欠下多少銀錢,而這些銀錢放在錢莊裡又會生出多少銀錢,問她是打算寫信給家人讓他們來接她好,還是留在戲班子裡打雜還錢好。 顏淡一貧如洗,身無長物,又無家人,只得選了後者。 班主很是滿意,拍了拍手叫道:「涵景,你過來。」只見一道身段美妙的人影婷婷嫋嫋走了進來,低聲道:「班主,不知你叫我有什麼事?」 顏淡大失所望,初時聽見那名字再看見那身段和走路姿態,她還以為是怎樣傾城的美人,待走到近處才發覺居然是個男人。她不由想,這凡間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啊,從前在天庭時候她時常嫌棄白練靈君太花哨不像個男人,如今方知,白練靈君同這位比起來絕對是男人中的男人。 她正想著心事,冷不防被那個叫涵景的擰了好幾下臉,還沒來得及憤怒,對方面無表情地說:「皮膚還算過得去,上妝不難。」 顏淡籲了一口氣,敢情他不是在調戲她老人家。 班主更是滿意,點點頭道:「你給她唱一句簡單的,先來聽聽音色。」 涵景面無表情地轉向顏淡:「我唱一句臨江仙裡的唱詞,你跟著我唱一遍。」他不待顏淡答應,逕自輕輕一揚衣袖,水眸微微垂下,腰肢輕擺,嘴角微微帶起一絲笑,好似滿園春色中的一點殷紅:「最撩人是經年春色一點,煙波江裡是碧玉一泓,斷亙畫梁芍藥兒淺,絲絲柳葉輕垂心似牽呵……」他衣袖輕舞,緩緩彎下腰去,輕挽長袖,雖然曲子已盡,餘音嫋嫋。 顏淡目瞪口呆,她實在……實在是不怎麼能欣賞男人的柔弱風姿,這幾句唱得頗為幽怨哀愁的詞聽著身子就禁不住直打寒戰。班主咳嗽一聲,道:「怎麼,你剛才沒仔細聽嗎?涵景,你再唱一遍。」 顏淡忙不迭地阻攔:「不不不,我聽到了,這位,咳,大哥唱得很好就聽得入了神。」她一句話還未說完,就見涵景瞪了她一眼,頓時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唱,咳咳……那個,斷亙畫梁芍藥兒淺,絲絲柳葉輕垂心似牽……」 只聽班主歎了口氣:「算了,這個資質能念幾句說詞就很好了。」顏淡自覺除了聲音有點抖,還算不錯,卻不想班主覺得她沒資質,不由問:「那我以後,該做什麼?」 「看你也像是好人家裡出來的,認字嗎?」 顏淡甚是驕傲地說:「當然認字了。」她雖不敢誇口這世間的每個字都認得,但平日常用的絕不會有她不認的。 班主點點頭:「那就幫著寫些聯子,順道把賬本給理明白了,戲臺子底下端水送茶也少不了要跑個腿。」 目送班主和涵景離去,顏淡摸摸臉頰,很是不解:「我唱得就這麼難聽麼?」 「不是難聽,而是,」閔琉從門口探進頭來,眼中流光溢彩,笑嘻嘻地說,「非常、非常的難聽。」 「……」顏淡大受打擊。 「噯,不是我說你啊,也虧得你唱得這麼難聽,花涵景那人可陰了,你要是比他好,他肯定會欺負你的。」閔琉走過來,拉了拉她的衣袖,繞著她轉了一圈,「要是你長得再高一些,再豐滿一點,那就是美人啦。」 顏淡很鬱結。她都這把年紀了,該長的都長齊了,想再改進幾分只怕也辦不到。 於是顏淡便學著當一個凡人,在戲班子裡忙忙碌碌打雜。 那日見到的那個扛青龍大刀的壯漢是戲班子裡演武戲的,叫趙啟。此時風行些纏綿悱惻、才子佳人的戲文,武戲便是一年到頭也開不了幾出,趙啟力大體壯,就做些搬東西的重活。顏淡想著他這樣的前輩都只能打雜,她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 她摔在戲班子門口的時候,凡間正值冬末,轉眼間過了春寒,便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除去厚重的冬衣,衣裳也穿得漸漸輕薄起來,來來去去足不沾地地忙碌。 入了春,戲班子的生意也特別好,她花了點心思把賬簿理清了,記下幾筆都是入賬的。 「萬點飛絮,惹得楊花點點,碧玉玲瓏風物妍,出落日頭看細雨……」花涵景水袖如流雲舒散,在戲臺子上漫漫舞著,臉上的妝上得有些濃,反而襯出些豔麗風姿來。顏淡蹲在戲臺邊上,支著腮瞧著他在燈籠昏黃光暈下的身影,看得微微出神。 一旦靜下心來聽了,會覺得他唱的真是一個很纏綿的故事,只不過這樣的故事結局大多不怎麼好。花涵景是桐城方圓百里最出名的旦角,現在看來果真不假。 「喂喂,別看了快去倒茶,不然等下要被班主抽筋扒皮!」閔琉端著兩壺熱茶硬是塞給她一壺,「別說我沒提醒你,最左邊那桌是這裡出名的惡霸,不好惹,你走過去的時候把頭低下去點別讓他瞧見你的臉。」 顏淡接過茶壺,先給最左邊那桌添了茶水,依言把頭埋下去,而那左擁右抱、眼裡還盯著臺上的富老爺根本就沒看她一眼。顏淡依次給別桌添了茶,一圈走下來,茶水都倒完了,便遠遠繞回後臺去,想再灌壺新的。 她快步走向後臺的時候,正擦著一人的衣袖過去,陡然間聞到一股清淡的菡萏香味。顏淡忙回頭看去,只看見夜色中那一襲玄色的衣衫微微被風拂動,那人的髮絲漆黑如墨玉一般,看著很是舒服。 顏淡看著那人的背影呆了呆,好似哪裡見過一般,心中卻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很覺得荒謬,搖了搖頭便快步走到後臺。閔琉見她過來,撲過去抓著她的衣袖搖晃:「你剛才有沒有看見一個玄色衣裳的公子,很高挑頎長的那個,我剛才給他倒茶的時候真的看傻了。這麼俊的相貌,氣度又好,我真的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花涵景同他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團爛稻草。」 顏淡搖搖頭:「我只看到一個背影。」 閔琉拉著她貓著腰溜出去,指著最角落的一張空桌子:「他剛才就一個人坐在那邊的。」隔了片刻,只是那位玄衣公子又折轉回來,只是身邊多了位姑娘。閔琉提著茶壺往前挪了兩步:「我再去瞧瞧,你要不要一起來?」 顏淡撲哧一笑:「好了,你自己去瞧吧,我在後面燒水,免得等下班主過來罵。」 閔琉大失所望:「你真的不去啊?看一眼又不會怎麼樣的。」 「可是他年紀太小了讓我實在沒有興致……」不管那位公子生得什麼模樣,一想到她都這把年紀了,總之是提不起什麼興趣來的。 「年紀小?他年紀肯定比你大,你這人真奇怪!」閔琉嘀咕完,提著茶壺又走了過去。顏淡等著水燒開了,慢慢用勺子把茶水舀進茶壺裡,回首看去,只見閔琉小小的身影站在角落那張桌子前,可是隔得太遠,夜色又暗,除了幾個模糊的影子什麼看不清楚。 顏淡端著茶壺去添茶,走到最左邊那張桌子的時候卻全然忘記了閔琉之前的叮囑,只見那富家老爺突然推開身邊的姬妾,點著她道:「你站下。」 顏淡一愣,隨即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他。 「你叫什麼?你今晚就隨我去,」那人又看著站在一邊的幾個家丁,「和他們班主說,這個小姑娘我帶走了,明早再讓她回來。」 「王老爺,這、這不太好,顏淡她年紀還小不懂事……」趙啟急匆匆跑過來,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兢兢戰戰地開口。 那王老爺一拍桌子:「閃開,老爺我做事還要你教不成?」 「可是——」 顏淡走上一步,緩緩傾身行禮:「不知王老爺你想要什麼時候讓我跟著一塊走?」她微微一笑,語氣溫軟:「我隨時,都可以隨你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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