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沉香如屑 | 上頁 下頁 |
|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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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淡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 夢裡,她只是一株無知無覺的菡萏,瑤池雲霧四起,池裡有許許多多的魚兒。突然來了一個玄色衣衫的少年,撩起衣擺很有儀態地蹲在池邊。那少年生得俊俏,一雙眸子幽深漆黑,膚色就像師尊捨不得多用的象牙白晶瓷盞,因為鼻子生得高挺,反而將柔和的容貌襯得英氣勃勃。他就這麼掐著她還是蓮身時候才有的枝蔓,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顏淡不高興了,忍不住伸手去敲打這少年,而那少年居然還是沒什麼表情,垂下眼剩下一對長睫毛。 顏淡不由想,她不是一株菡萏麼,怎麼會有手,而且那種打到人的感覺也太真了罷? 她一個激靈,一下子從夢中驚醒,環顧了一下周遭,還是之前她休息的地方,而身邊別說是玄色衣衫的少年了,就是個鬼影子也沒有。 顏淡動了動,一陣火辣辣的痛又從背上傳到全身,她忍不住齜牙咧嘴,直抽冷氣,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要去做這種事了,這完完全全都是她自找的,痛死也活該。 她也不知自己那時是怎麼想的。有時候覺得,真是傻透了。 回到地涯之後,發覺應淵還是走了。也是,他的眼睛能看見了,那麼就該回去。 天庭上是不可能有情緣糾纏的,何況還是他們。 顏淡知道自己喜歡他,也知道這種喜歡根本沒有說出口的一天,可能百年之後,凡間幾番世事變遷,而她也定能忘記了。當務之急,便是先調養好自己的身子,畢竟這副殼子是她的,這條命也是她的,自己的東西要先收拾妥當。 顏淡又將養了好一陣,已經能走能跑,便開始閒不住到處走走。她有幾回經過衍虛宮,會聽見裡面傳出一陣琴聲。她師尊元始長生大帝實則是位多才的仙君,琴棋書畫縱然算不上精通,也算很是拿得出手了。偶爾的時候,師尊對月賞花來了興致都會彈奏幾曲,二師兄是武癡不喜歡雜學,而顏淡則是完全沒有學音律的天分,一張上好的七弦古琴能被她撥拉出彈棉花的調子。大約是她拖累了芷昔,芷昔雖然能彈幾支簡單的曲子,那音律卻是跑得千奇百怪。 她站在衍虛宮的牆邊,側耳聽著裡面的琴音,音色很正,只是彈琴的人很是手生,中間還夾雜著斷弦的雜音。如此聽了幾回,顏淡實在忍不住偷偷溜了進去,一路上撞見幾名端著盤子的仙童,對方瞧見她,低下頭恭恭敬敬地喚了聲「祗仙子」便走開了。 衍虛宮是應淵君的仙邸,她本來不想進去的,到底還是耐不住性子。 顏淡站在庭院外面,看著自己的雙生姊妹跪坐在琴桌前,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雙皓白的手腕。琴桌的一角,正擺著一隻小小的沉香爐,嫋嫋地升騰起淡淡的白煙。應淵君低下身站在她身後,時不時在琴弦上輕按撥動。 當的一聲輕響,芷昔挑斷了一根琴弦,不由皺了皺鼻子,小聲說了一句什麼。應淵一直微微笑著,甚是耐心地換下了斷弦,重新調過音色。 這一雙人,好似從畫卷裡走出來的一般。 顏淡站了許久,方才輕輕回身走開。芷昔是她最親的人,如果是應淵君的話,她覺得這樣很好。這世上,她最親近的人,和喜歡的人,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了。 她一路走得飛快,喉中像是有股火不緊不慢地燒,迎面碰見的仙童依舊恭恭敬敬地道一聲祗仙子。然而她卻不是芷昔。她從前從來不覺得她們長得像有什麼不好,這時聽來卻十分諷刺。 「芷昔仙子?」陸景捧著一疊文書迎面過來,瞧見她從身邊慌慌張張地擦過,停下腳步好心地問了一句,「你不舒服麼,走得這般急?」 顏淡微一踉蹌。芷昔是不會這樣跌跌撞撞、毫無儀態。 陸景將文書換到一隻手上,空閒下來的手輕輕地扶了她一把:「你若是不舒服,就回去歇一歇。」 顏淡心中亂哄哄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茫茫然中只聽見自己滿口胡說八道:「我不是芷昔!為什麼你們都要把我認成芷昔?……」陸景愕然看著她,顏淡自覺失言,轉身飛奔出去。 其實她不是痛恨自己和芷昔生得幾乎一摸一樣的面孔,至少師父師兄們都不會認錯,她自己也不會弄錯。芷昔文弱而溫柔,一舉一動優雅斯文,別人和她說話時,不會想著玩笑打岔,她說什麼做什麼就是能讓人心生好感。 她的確是及不上她的。 之後過了許久,顏淡都是安安分分的,師尊到地涯檢查過她的功課修行,幾乎每回都很是滿意。這樣安分了些日子,便到了瑤池盛會。 當年顏淡化人,也是在一場瑤池盛會之上。而如今,卻能夠坐在那邊吃桃子飲茶了。她沒有仙階,自然不可能占到好位置,本想蹭著師父的光沾點仙氣,結果師父邊上坐的是東華清君,兩人論道布法說得她強忍連天呵欠,最後不得不偷偷地開溜。 應淵帝君也是西王母的座上佳賓,隔著重重人影,也不容易照面。顏淡覺得相見爭如不見,就怕見到了人她又難免失態,到時候臉色鐵青神情恍惚,像是得了什麼惡疾。 顏淡低下身摸了摸從水中探出花枝的菡萏,小聲嘀咕:「這裡還是一般的擠……」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再有某支蓮花突然化出人形,就像很久以前的她一樣。她正想著心事,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便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 那人緩步踱了過來,伸手攀住一支菡萏,淡紅的花瓣在他手上靜靜綻開。天地間,像是失了別的顏色,只有他,還有那抹淡紅。 顏淡怔怔地看著他,轉不開眼。 她果然,還是沒有那麼容易忘記。 「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覺得那邊太過吵鬧?」應淵別過頭,微微笑問。 他被灼傷的臉頰已經好了不少,漸漸顯露出原本的容貌,眼神清明澄透。 顏淡看著蓮池,乾巴巴地說了一句:「不是吵,不太喜歡待著。」 應淵低低地嗯了一聲:「那就回去罷,瑤池這一聚總要個三五天,少了一兩個人誰也不會發覺。」他鬆開花枝,向她伸出手去:「走罷。」 顏淡看著他的手,心裡泛起一股無法克制的惡念:「你以為,你是在和芷昔說話是麼?可我不是她。」 應淵微微一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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