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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在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片刻,只覺有人從身後重重推了自己一把。顏淡站立不穩,徑直往懸崖下摔去。她眼疾手快,立刻鬆開餘墨的手臂,伸手去抓生在斜壁邊的藤蔓。她自己摔下去也罷了,總不能還拖著餘墨一起下去?他的眼睛還受傷了……

  所幸顏淡的運氣不差,這樣胡亂去抓居然還摸到了那些藤蔓。她費力地轉過頭,眼角只瞥見森冷的劍氣劃過,她緊緊抓住的那些救命藤蔓立刻斷成幾截。

  劍氣之後,是迎風輕拂的淡白色衣袖,還有那人淡然的、毫無波瀾的眸子。

  顏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命大,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就算有妖氣護身,也會丟掉半條命。可她現在,正安然躺在一片柔軟的沼澤中,手腳都好好的。

  她剛摔進沼澤的時候,受驚之下掙扎了幾下,很快就發現掙扎得越是用力,身子下沉得就越快,便老老實實地躺在那裡不動。過了一會兒,就發現這片沼澤還在慢慢流動,把她緩緩往岸邊推。

  顏淡看著頭頂蒼穹,有點懊惱地想,柳維揚同他們一直對立,因為一同進入魔相,才會成為了同伴。而竟然就此對他不再心生戒備的自己也是傻得厲害了,她這回被推下懸崖,完全是自找的。

  也只過了大約半盞茶功夫,她感到背上碰到了實地,用盡力氣往上爬。雙腳才剛踏到實地,只聽隆隆巨響從遠處傳來,如雷如震,在山谷中迴響不斷。顏淡靜下心來辨明聲音的方向,似乎是從她摔下來的懸崖那裡傳來,那麼她摔下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也顧不了衣衫被沼澤弄得髒兮兮的,連忙循聲趕去。

  她清楚地記著自己是從懸崖上摔下來落入沼澤,這懸崖之下的石壁微微傾斜,觸手光滑,完全沒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可是眼前,沒有懸崖峭壁,只有大片大片的小山丘,看地勢就算是完全不會武的凡人都可以爬上去。

  顏淡震驚至極,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會不會是因為在神器楮墨的魔相之中,她在摔下懸崖後又到了另外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眼下,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顏淡站在那裡微微出神,最後還是辨清方向,獨自往前走。

  如果魔相真如柳維揚所說,裡面出現的事物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半人見過。那麼余墨和唐周應該能對付前路之上的危險,反倒是她和柳維揚,實在可堪憂慮。柳維揚是死是活,她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她一定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顏淡在山林中走出長長的一段路,腳下的路漸漸開闊起來,遙遙的,還可以瞧見半空中升騰起的青煙。她不由怔了一下,那遠處的嫋嫋煙氣,只怕是尋常人家做飯燒水升起的炊煙。難道這裡還住著人家?

  她又走近幾步,遠處村落木屋映在眼中逐漸清晰起來。炊煙,落日,喧鬧,總會在不安穩的時候給人一種安定感。

  顏淡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走過枝繁葉茂的古樹下面的時候,頭頂上突然嘩啦一聲,枝葉搖曳,碎葉紛紛飄落,一張臉卻突然橫亙在她眼前。

  那人臉上肌肉抽搐僵硬,膚色慘白,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她。

  這一下太過突然,顏淡連忙向後急退三步,定睛一看,方才長長籲了一口氣,喃喃道:「原來只是死人啊,還以為又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顏淡抬起頭,仔細看了看那具被倒掛在樹上的屍首,那屍首上穿著一件素白色的衣衫,沒有束髮,只是隨隨便便地用一根白繩綁著。

  此情此景,怎麼看這人都是人祭。

  人祭,就是把活人作為祭品,獻給某位神靈。這是古時常有的一種祭祀方式,越是在偏壤蠻荒之地,就越是多見。人祭多半是在那人還未成年,甚至剛生下來的時候就選定了的,在成年之後穿上白衣送給所祭祀的神靈。有時候,碰上水患氾濫,也有地方會用抓鬮的方式把選中的活人和祭品一起放在木筏上,獻祭給河神。

  顏淡突然回想起柳維揚身上就是穿著一件淡白色的袍子,他是說過自己是被陶紫炁逼近魔相的話,可她沒怎麼信,這樣想來,原本他應該就是想把自己當成人祭送進來罷?她仔細看了看周遭,俱是一片山林,周圍似乎都沒有什麼兇猛野獸的氣息,那麼這個人祭是要獻祭給誰的,為什麼臉上會有這麼痛苦僵硬的表情?

  顏淡一時好奇心起,伸手拔下簪子,將其變為一把長長的玉劍,輕輕地劃過那人祭的衣領。只見領口之下的肌膚全是一個個青黑色的圓點,有大有小,小的比銅錢稍小一點,大的卻有手心這麼大。

  她心裡不安,遙遙看著前方村落,前方還是那番炊煙嫋嫋的安詳景象。顏淡站在那裡,想著究竟是借道往村落裡走,還是寧可多走些路繞過去。

  很多時候,不可知的事物,遠遠比已知的危險的事物更令人有恐懼感。你不知前面會發生什麼,也不知它帶給你的究竟是什麼。

  顏淡思忖片刻,還是決定直接從村落借道,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在那裡借宿一晚。

  她正要抬腳往前走,只聽哢的一聲,頭頂的一根樹枝斷裂,那屍首驀地下沉了兩尺。顏淡往前平視,正好對著那屍首的腹部。那具屍首的上裳下擺已經完全破碎,正好露出破爛不堪的小腹。只見那屍首的小腹裡,擠滿了黑色的屍蹩,好似把這人的屍首當成了窩,裡面黏著一層層綠油油的蟲卵,這些蟲卵就和她之前在小溪邊瞧見的一模一樣。

  顏淡只覺得一股噁心反胃的感覺沖上喉嚨,腳下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一隻涼冷的手突然從後面伸過來,輕輕捂住她的嘴。顏淡立刻聞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兒,可這股檀香味兒中還帶著些許血腥氣。

  只聽柳維揚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響起:「噤聲。」

  ▼第29章 洛月

  顏淡實在很手癢,很想給他那麼一下子,最後還是硬生生克制住了。隨著柳維揚慢慢鬆開手,她聞到的那股血腥味越濃,不由轉頭去看,只見對方淡白色的外袍下擺被染得一片殷紅。

  柳維揚往前走了兩步,儘管身形依舊挺拔,還是可以看得出他走路的姿勢和平日不太一樣。顏淡摸摸下巴,如果他受了傷,對她來說可真是天大的便宜,之前把她從懸崖上推下去的事情也該一起算一算了。

  柳維揚停住腳步,回頭瞥了她一眼,一雙淡然的眸子還是波瀾不驚。顏淡立刻會意,跟著他往前走。

  曾有人對她說過,共患難的朋友未必能共享福,而敵人卻未必不會變成同伴。對於這句話,顏淡深以為然。

  柳維揚緩緩從那具屍體邊走過,屍首上的屍蹩突然不動了,只是一眨眼功夫,它們瘋了一般拼命往上爬,像是想避開柳維揚。

  顏淡看得清楚明白,不由訝然:柳維揚身上還有血腥味,從來對血腥屍臭趨之若鶩的屍蹩怎麼可能會像閃避呢?她想起唐周的血可解百毒,再看看柳維揚外袍下擺的血跡,莫非,屍蹩在懼怕他的血?

  顏淡斟酌一陣,待他們走到村頭的時候,放軟了聲音開口道:「柳公子,你的傷還好麼?」

  柳維揚腳步不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顏淡頓時有一種和啞巴爭辯的無力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柳維揚不得不停下腳步,低下頭看她:「怎麼?」

  顏淡眼中發亮,熱切地盯著他瞧。紫麟曾誣衊她說,她這個表情簡直能讓人三天食不下嚥。不過有用的就是好的,至於到底是讓人食不下嚥還是垂涎三尺,這個根本無關緊要。她活過了這許多年,見過的人世也不少,有些事情,覺得有個好的了結就行。

  柳維揚面無表情,想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顏淡立刻死死按住,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她多多少少還是有點瞭解對方的性子,他不喜歡和別人有肢體觸碰,絕對不會較真地拉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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