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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回宫路上,她一路沉思着自己究竟在哪件事上「进退不决」,甚至没有注意到夏侯澹异常的沉默。

  一下马车,夏侯澹就开口道:「我去开个会。」

  他一直到天黑都未归。庾晚音照例等他一道用晚膳,却只等来一句传话,让她自己先吃。

  她知道夏侯澹的头疼又严重了。最近几日他消失得越来越频繁,人已经瘦到了臣子上奏都要加一句保重圣体的程度。即使与她共处时,也总在强颜欢笑。

  庾晚音焦躁起来,晚膳没咽下几口,趴在床上一边等着夏侯澹,一边翻来覆去地找线索,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被唤醒时已是午夜,枕边依旧是空的。

  唤醒她的暗卫声音颤抖:「娘娘,陛下他……」

  庾晚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匆匆起身披上了外袍。「带路。」

  夏侯澹在一间不住人的偏殿里。

  这偏殿外头看着不起眼,走进去方知戒备森严。庾晚音一见这些侍卫的阵势,心脏就开始缩紧。

  室内一片狼藉。摔碎的器皿、翻倒的屏风散乱一地,尚未收拾。皇帝被绑在床上,气息奄奄,已经陷入昏迷。

  他的身上、额上又是一片血肉模糊,就连双手的指甲都磨损裂开了,惨不忍睹。萧添采正为他包扎,转头见到庾晚音的脸色,连忙跪下。

  庾晚音深呼吸几次才能发出声音:「为什么不行针让他睡去?」

  萧添采道:「陛下这回发作不比往日,行针已经不起作用了。微臣开了安神的药,加了几回剂量强灌下去,刚刚才见效……」

  他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体内毒素淤积,已入膏肓,这一次……」

  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

  烛火拖长了庾晚音的影子,像要扯着她沉沉地朝下坠。

  她听见自己声音冷静地问:「还有多久?」

  「……这毒在脑子里,或许这两日便会浑身瘫痪,接着便是神志不清,或许还会眼瞎耳聋,至多拖上十天半月……」萧添采咬紧后槽牙,神色中也有内疚与不甘,「微臣无能,愧对陛下与娘娘重托,请娘娘降罪。」

  庾晚音从他手中接过药,坐到床边捧起夏侯澹的手。药粉撒在指甲翻开处的血肉上,连她都禁不住颤抖起来,夏侯澹却昏沉着毫无反应。

  庾晚音细致地包扎了伤口,轻声道:「继续加药,尽量让他一直睡着。」

  萧添采以为她已经接受现实,只想减轻夏侯澹离去前的痛苦,只能沉重叩头道:「是。」

  庾晩音在偏殿一直陪到天亮才离开。

  她又朝偏殿加派了暗卫,吩咐此处严禁出入。对外则宣称皇帝偶感不适,今日不朝。

  国事刚刚步入正轨,早朝虽然取消,许多事务却依旧需要人拿主意。

  庾晚音回了趟寝宫梳洗更衣,准备去见人。

  哑女服侍着她褪下外袍,愣了愣,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察看。

  「怎么了?哦,」庾晚音这才看到自己袖口的血迹,见哑女还在找伤口,安慰道,「不是我的伤。陛下……陛下不慎跌了一跤,蹭破了。」她几秒内拿定主意,将这句作为对外统一说辞。

  哑女瞧了瞧庾晚音的表情,没再表示什么,只在她换完衣服打算离开时又拉住了她,端来一碗温热的甜粥并几道小菜。

  庾晚音恍然间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进食了。她揉了把哑女的脑袋,一口干了甜粥,心绪稍定。转头望着阴沉的天色,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再给你最后一天。别不识好歹,明日我就罢工。」

  哑女:「?」

  庾晚音代批了一沓急奏,又召人询问图尔的消息,结果依旧是没有回音。那所谓的转机,仿佛只是无名客为了脱身而编出来的说辞。

  庾晚音挥退了旁人,忽然趴倒在御书房的桌案上,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庾晚音警觉抬头。「谁?」

  「娘娘。」一名暗卫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低头朝她行礼。

  「十二?」庾晚音认出了他的脸,「今日不是你轮班吧?」

  十二道:「陛下早有吩咐,若他病倒,娘娘身边的暗岗也要立即增加。因为是密令,所以属下今日藏在暗中保护,请娘娘勿怪。」

  「那你现在怎么出来了?」

  「禀娘娘,那位哑女方才从寝宫消失了一刻钟。」

  庾晚音的心突地一跳。

  十二道:「她一向滑溜,又似乎看准了其他暗卫所在,闪身极快,从他们看不到的死角里脱身了。只有属下是今日新增的人,她没有防备,让属下瞧见了她一闪而过,去了小药房的方向。」

  所谓小药房是近日才改造出来的一间屋子,只为夏侯澹一人服务。夏侯澹病情渐重,要喝大量安神止痛的药。有心人若是翻看药渣,就能判断出他情况极差。所以为了保密,这小药房的位置极为隐蔽,普通宫人根本找不到。

  庾晚音心中的疑窦越来越大。「陛下那边没事吧?」

  十二道:「娘娘放心,偏殿此刻如同铜墙铁壁,没人混得进去。」

  庾晚音冷静下来,凝神思索。

  其实到这一步,任何异状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毫无异状。如今线索已经出现,只是还需要顺藤摸瓜才能找到谜底。

  时间紧迫,她吩咐十二:「让偏殿把小药房今日送去的药全部倒掉,重新煎过。继续监视哑女,但是不要打草惊蛇,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结果这一日接下来的时间,哑女却又老实了。

  入夜后夏侯澹在偏殿里醒过一次,睁眼的第一秒就拿头去撞床柱。

  他身上的绑缚已经松了,此时骤然动作,四周宫人猝不及防,硬是让他结结实实撞了两下才扑过去按住他。

  庾晚音试图喂他喝药,夏侯澹却不断挣扎,双眼对不上焦,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庾晚音唤了几声,他恍如未闻。最后还是被暗卫掰开牙关,用蛮力灌下去的药。

  他重新昏迷后,身经百战的暗卫都红了眼眶,担忧地偷看庾晚音。

  庾晚音呆立了片刻。「他不认得我了。」

  暗卫喃喃找话安慰她。

  庾晚音只觉得荒诞。「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去开个会。」

  她麻木地转了个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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