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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众妃嫔行过礼后低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全在偷看庾晚音的反应。

  皇帝昨夜发疯、庾妃今早封后——这两则新闻之间,到底是个什么逻辑关系?无数颗脑袋绞尽了脑汁都没想明白。

  其实能在这样一本水深火热的宫斗文里存活到今日的人,多多少少都领悟了一个道理:在这儿活下去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要作死。无数个惨烈的先例证明,斗得越起劲儿,死得越早。

  但这条规则对庾晚音不适用。

  庾晚音入宫以来,扮过盘丝洞,也演过白莲花,藏书阁里的大才女,不会唱歌的傻白甜,不谙世事吃货挂,怒怼皇帝清流挂,凄风苦雨冷宫挂……恨不得把每一种活不过三章的形象挨个儿扮演一遍,各种大死作个全套。

  以至其他人有心学一学,都不得其法,因为她们至今分析不出皇帝吃的是其中哪一套。

  或许其精髓就在于这种包罗万象的混沌吧——有人这样想。

  可如今她当了皇后,正值春风得意时,总该流露出一点真性情了吧?

  这帝后二人如何相处,直接关系到前朝、后宫日后的生存之道,必须立即搞清楚。

  庾晚音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乒乓吧。」

  「乒……」夏侯澹狐疑地看了那绣球一眼,眼中写满了拒绝。

  庾晚音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挑刺了。「能打的能打的。」说着接过球去,示范着发了一球,对面小美女没敢接。

  夏侯澹抽了口气。「你这拍都……」没拿对。

  庾晚音:「?」好家伙,还是个行家?

  她用眼神问:你要加入吗?

  夏侯澹摇摇头,温声道:「皇后累了吗?」

  庾晚音听出他是有事找自己,忙道:「确实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改日再来。」

  对面小美女这才回过神来,嗫嚅着应了:「娘娘保重凤体。」

  等庾晚音坐上龙辇去远了,众人茫然地面面相觑。

  别说如何相处,她们甚至都没看懂那俩人是如何交流的。

  用神识吗?

  龙辇上,庾晚音贴在夏侯澹耳边呼出一口白雾。「怎么了?」

  夏侯澹道:「边军有人偷偷动了。」

  「哪一边?」

  「三边都有,具体人数还未查明。看来夏侯泊等不住了。」

  庾晚音在他开口之前已经隐隐猜到了。

  此事他们早就商讨过,也想到了一旦夏侯澹稳固住中央势力,端王只能去借边军。如今三军皆被他买通,只是应了最坏的一种设想。

  所以她平淡地接了一句:「那我们也抓紧吧,趁着他的援军还没到。」

  「嗯,我跟萧添采说了,太后的吊命方子可以停了。」

  庾晚音问:「那她还能苟活几天?」

  夏侯澹委婉道:「萧添采会停得比较艺术。」

  庾晚音:「……」

  她转头望了一眼。

  夏侯澹握住她的手。「在看什么?」

  「没什么。」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珍贵,庾晚音忍不住对着御花园的花草多望了一会儿,隐隐预感到那「改日再约」的下一次乒乓球赛,怕是遥遥无期了。

  「浮生半日闲,果然是偷来的。」

  萧添采办事十分利索。

  翌日深夜,庾晚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安贤在门外颤声道:「陛下,太后不好了。」

  这声通传如同发令枪响,庾晚音倏然清醒过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夏侯澹也正望着她,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庾晚音点点头,道:「走吧。」

  为了表达悲痛,安贤今日的唱名声格外鬼哭狼嚎一些:「皇上驾到——」

  夏侯澹携着庾晚音的手走下了龙辇。三更半夜,冷风刺骨,冻得庾晚音一个激灵。

  有侍卫跟了上来,在他们身后低声道:「尚未发现端王的人。」

  暗卫已经在太后寝宫周围蹲伏多时了。只要太后一断气,端王随时可能行动。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夏侯澹不着痕迹地微一点头,走进了大门。

  正屋里已经跪了一地宫人,动作快的妃嫔也火速赶来跪好了,一个个面色惨白,端出一脸如丧考妣的神态。但眼泪尚未酝酿出来,说明太后还剩一口气。

  庾晚音跟在夏侯澹身旁越过人群,走向里屋,不经意地瞥了众人一眼,微微一愣——好些人都在偷看她。

  更确切地说,是在偷看她的肚子。

  那探究的目光近乎露骨,庾晚音本能地感到不适,举起袖子挡了一下。

  于是更多的目光直勾勾地射了过来。

  庾晚音:「?」

  几个老太医从里屋迎了出来,后面跟着作为学徒的萧添采,众太医照着流程往夏侯澹跟前一跪,老泪纵横道:「老臣无能,老臣罪该万死啊……」

  夏侯澹也严格遵照流程,一脚踹开为首的老太医,急火攻心地冲了进去,人未到声先至:「母后!母后啊!」

  里间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不妙的味道,由排泄物的臭味儿与死亡的阴冷气息混合而成。

  床上的太后已经换上了寿衣,形容枯槁,四肢被人摆放端正了,双手交叠于胸前,僵尸般直挺挺地躺着,一双眼珠子几乎暴突出来。

  小太子跪在一旁角落里,缩成一团,几乎像个断了线的傀儡,走近了才会发现他在瑟瑟发抖。

  夏侯澹道:「啊!」他声音大得离谱,似乎是为了确保外面的人都能听见,「母后且安心,儿子来了!」

  庾晚音:「……」

  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演技的巅峰。

  夏侯澹居然能一边语带哭腔,一边对床上之人露出一抹饱含恶意的微笑。

  太后被他激得整个人抽搐起来,却只能发出「呃啊啊」的声音。

  夏侯澹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贴心地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儿子都明白,都明白。」

  四目相对,夏侯澹的眼前浮现出初见之时,那雍容华贵、不可一世的继后。她殷红的指甲划过他的面颊,刺得他眼皮直跳,却不敢躲闪。

  当时的他如同一只待宰羔羊,唯一能等待的只有他人的垂怜。

  若说她在这十余年里真正教会过他什么,那或许就是:不要等。

  太后指甲上的蔻丹早已剥落得一片斑驳。她瞪着夏侯澹抽了半天,每抽一下,出气就更多,入气则更少。

  夏侯澹问:「什么?小太子?」他朗声道,「母后不必担心,朕必然会好——生——照料他。」

  借着床帳遮挡,他对着太后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笑得更喜庆了。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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