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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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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情寡義,不知人間感情?」蕭鳴笑起來,並沒有半分不悅,他靠在柱子上,手裡拿了個撥浪鼓,看著遠方的希望,溫和道,「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了。」 柳玉茹沒說話,她靜靜聽著。蕭鳴或許是因為年少,又或許被洛子商護得太好,沒有半點讓人不悅的狠邪之氣,氣質疏朗,令人難以產生惡感。他手中撥浪鼓在風的吹拂下隨著簷下風鈴一起產生有節奏的聲響,他看著天空,慢慢道:「嫂子,其實只要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便有他的感情。都會有在意的,都會有愛的,都會有恨的。只是我們如何處理這一份感情,都所區別。可為什麼有區別呢?那是因為我們打從第一眼睜眼看到這個世界,世界給予我們的就不同。」 「嫂子是個狠得下來的人,當年幽州征戰,兵糧不夠,你為幽州謀算,便到青州滄州揚州三州收糧,致使糧價哄抬,青州滄州距離幽州近,大部分流民都趕往了幽州,自此幽州兵多糧多,可揚州就不一樣了,揚州路途遙遠,走在路上就怕餓死了。好在揚州富庶,師兄強行從富商手中征糧救濟,才阻止了千萬百姓無辜受難。那個時候,嫂子心裡沒有數嗎?」 「嫂子有,」蕭鳴轉過頭,看向柳玉茹,「所以收糧的時候,您就是算著的,糧食收取之數,都在各州官府承受範圍之內。這是你的惡,也是你的善。你惡在為了自己的立場,不惜出如此手段驚擾百姓,又善在始終給他們留了一條生路,並不把人逼到絕境。這是你的善惡,可你的善惡怎麼來的呢?無非就是你一開始認識這個世界時候,有人對你好,有人對你不好,最後你在這好與不好之間,摸索出一條路來。你清醒又冷靜,有自己的底線,卻也不是全然乾乾淨淨。不會隨意給自己增加責任,亦不會妄造殺孽。」 「顧九思亦是如此,他為什麼一路走來,如此乾淨順暢?你看他年幼時,父母恩愛,舅舅身居高位,不曾知道半點疾苦。後來雖然落難,又有你和他家人相伴相隨,這世上半點肮髒他都不曾觸碰,哪怕他家道中落,可他的心是滿的。他永遠似朝陽照耀四方,這是因為他所在之處,永遠明亮。但我可師兄不一樣,我們從出生開始,目之所及,皆為絕望。我們很少接觸這個世界的善意,又怎麼會如顧九思一樣,憐憫眾生?」 柳玉茹看著蕭鳴,一時無法言語。有一種酸澀在她心裡蔓延,她看著這麼美好的少年,忍不住道:「如果,在你和子商小一點的時候,有人對你們很好,教會你們和這個世界相處,你們是不是就不會……」 「不會活成今天這個樣子。」 蕭鳴接過話,他實在太過聰慧。他說完,有些遺憾道:「可是,也沒有如果啊。我和師兄都已經長大了,我們很難再改變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我們也習慣了猜忌和冷漠,改不了了。不過,嫂子你別害怕,」蕭鳴笑了笑,「我們對自己人很好的。」 「那你為什麼不猜忌我呢?」柳玉茹疑惑開口,蕭鳴愣了片刻,隨後大笑起來,「我師兄喜歡你,他這麼好的人,你怎麼會不喜歡呢?」 說著,蕭鳴撐著下巴:「你不知道吧,你送師兄那把傘,他一直放在屋裡。和我寫信,也提了你的名字好幾次。他不把你放心上,哪兒會說這麼多?雖然他沒和我說過同你的事兒,可我知道他這個人吧,本就悶得很。嫂子,」蕭鳴笑眯眯道,「你同我說說你和他的事兒吧。」 柳玉茹聽到這話,低下頭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也……也沒什麼好說的。」 「看來是他是用強了!」 蕭鳴高興道:「嫂子最開始是不是不願意?」 「他……他也沒有。」 柳玉茹結結巴巴,仿佛是對這個話題窘迫極了,蕭鳴以為她害羞,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我不問了,我去問師兄去。他慣來疼我,我多纏纏他,他便會說了。」 說著,外面一個侍從匆匆走了進來,那侍從覆在蕭鳴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蕭鳴嗤笑出聲,頗為不屑道:「她腦子終於清醒些了。」 「嫂子,」蕭鳴轉過頭看她,「我還有些事兒,晚飯您先吃,明個兒我再陪您吃飯。」 柳玉茹點了點頭,蕭鳴抱了抱顧錦,高興道:「小錦兒,叔父去處理點事兒,回來再陪你玩,錦兒要想叔父知不知道?」 顧錦咯咯伸手抓他,蕭鳴高興親了親顧錦,這才告辭離開。 他將他買給顧錦的撥浪鼓放在一旁,柳玉茹看著顧錦在地上伸手去抓撥浪鼓,她低頭不語,好久後,她低下頭去,給對面桌上的杯子,斟了一杯茶。 蕭鳴走後沒多久,一個下人便給她送了一份糕點上來,柳玉茹拿起糕點,看見糕點下方壓著的紙條,是陳尋的字跡:開局。 柳玉茹握著糕點的手微微一顫,許久之後,終於是一言不發。她伸手抱起顧錦,拿了身旁的撥浪鼓,站起身來,往院外走了出去。 陳尋已經安排好人接應,她也得走了。 姬夫人以小公子之名約了蕭鳴赴宴,說是要對今日之事表達歉意。而在開宴之前,姬夫人便在陳尋和王平章的協助下,一一接見了王家的舊人,而過去揚州貴族青年子弟,也以王家舊部的名頭混進來,面見了姬夫人。 隨後他們就部署下去,準備好了暗殺的計劃。 蕭鳴向來不太看得起姬夫人,她請他赴宴,他以為是姬夫人清醒過來,知道要緩和關係,看在王小公子的面上,這份情面他還是要給姬夫人,於是他便領著人去了王府。 但方才踏入王府,他便覺得氣氛不對,多年暗殺爭奪培養出來的敏銳度,讓蕭鳴幾乎是頃刻間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大喝了一聲:「退!」 然而也就是那片刻羽箭飛射而出,蕭鳴一把抓過身前的人擋住羽箭,隨後立刻吩咐道:「去東營調兵兩千,馬上來洛府!」 說完之後,他且戰且退,已經到了門邊,他這一刻也意識到柳玉茹的不對勁,早上來,晚上姬夫人就出了這種昏招,柳玉茹來得也太巧了。 但是想著顧錦與洛子商相似的眼睛、想著洛子商對柳玉茹的情誼,以及今日他試探說要報告洛子商時柳玉茹毫無畏懼的神態和他過去得到的資料裡寫明瞭柳玉茹對名節的看重,他一時又無法確定。他只能咬了咬牙,冷靜道:「派人去洛府,看管好柳夫人!」 然而此刻他其實早已無暇顧及這麼多,這是一場準備太過於充足的刺殺,他所有的退出路線都被堵死,殺手密密麻麻將他圍住,他放過信號彈後,援兵也久久不到。 蕭鳴心知揚州城中出了內鬼,他一一排算到底是誰,可身邊人越來越少,他逐漸意識到,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折在這裡了。 侍衛護著他一路往城外沖去,而這個時候,他的親軍東營之中,所有士兵早已倒在地上,昏昏睡去。 王平章買通的將領立刻去將東營的人都綁起來,而蕭鳴一路砍殺著往外沖去,他如今沒有了其他念想,他知道揚州自己是出不去了,但是他得給洛子商報個信。 無論如何,他得告訴洛子商,揚州不行了,讓洛子商不要回來。 他抱著這個念頭,一路砍殺著想要衝出巷子,城中還有他們的暗樁,他還能把消息傳出去。 然而刺殺的人太多太密,他身邊的侍衛沒了,他身上也中了刀劍,他一步一步艱難的往外走,這時候殺手似乎是憐憫,終於散開,全都站在他身邊,靜靜看著他。 蕭鳴用劍撐著自己往前,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再走幾步,讓暗樁看見,讓暗樁告訴洛子商,不要回來了。 一步、兩步、三步…… 他身後驟然傳來一聲大喊:「蕭鳴!」 蕭鳴聽見這一聲喊,轉過頭來,便看見陳尋立在長巷盡頭,他靜靜看著他,神色平靜:「當年在揚州造下累累殺孽時,可想過有今日?」 「今日?」聽到這話,蕭鳴清醒過來,他看了一眼前路,也意識到自己走不出去了,他用最後一點力氣直起身軀,笑道,「自是想過的。」 「可曾後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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