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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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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出聲道:「我派人去接應你們,路上遇見其他人,攔住了。」 「九思,」江河有些疲憊,「每一場鬥爭,都是拿著性命在賭。我不是神,我也只是個賭徒。當年情況比你想像得更嚴峻,梁王也好、惠帝也好,不會因為他們輸了,就成了傻子。」 「我那時候派人去接應你們,卻被惠帝的人攔住了,而我也沒想到洛子商會去支持王善泉,」江河揉著額頭,低聲道,「是我當年低估了他。」 惠帝是大榮最後一任皇帝,曾經極為賞識江河。顧九思看著江河,平靜了許多,才道:「你當年都已經坐到吏部尚書了,如果只是為了權勢,何必搞成這樣?」 「權勢?」 江河低笑,他轉過頭去,目光有些悠長,好久後,他才道:「我為你說些往事吧。」 顧九思低低應了一聲,江河看著月亮,平和道:「很多年前,惠帝還不是皇帝,那時候他是三皇子,朝中還坐著一位東宮太子。」 「太子賢德,但無母族支撐,於是三皇子一心一意取而代之,那時候,我的哥哥,也就是你的舅舅江然,在朝中擔任戶部侍郎。他與你一樣,正直磊落,從不徇私。三皇子串通戶部的人挪用了庫銀,打算陷害太子。因為他沒有背景,沒有站隊,於是戶部把他推出去,成為陷害太子的一顆棋子。」 「他們要他招供出太子,說這樣就可以免他一死。可他這樣公正一個人,寧願死也不肯牽扯無辜。好在太子感念于他,在父親和太子周旋下,他沒有判處死刑,最後判處流放。」 顧九思聽著,惋惜道:「我聽說大舅舅是死在流放路上。」 「不是,」江河果斷打斷了他,顧九思有些疑惑,江河繼續道,「父親本是想著,他流放之後,等過些年,就想辦法將他弄回來。可是等了好幾年,我和父親去流放之地找到他的時候,發現那個人根本不是他。我找了大哥好多年,最後終於在惠帝身邊一個太監口中,得了他屍骨的下落。」 「他怎麼死的?」顧九思頗為震驚,江河笑了笑,「三皇子利用他害太子,卻沒有成事,三皇子惱怒于他,於是讓人將他在流放路上換回東都,折磨致死。」 「我和父親在亂葬崗去找他的屍骨,可是太多年了,找不到了。」 江河語氣輕飄飄的,聲音有些低啞:「他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你的名字,便是他活著取的。他說君子有九思,九思當為君子。那時候,你娘還沒出嫁呢。」 江河笑起來,眼裡帶了懷念:「那時候我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當官。」 顧九思沉默了,好久後,他低啞著聲音道:「所以,你是因此,想要扳倒惠帝?」 「父親和我在亂葬崗沒有找到他的屍骨,只從那個太監手裡拿到了他的遺物。回來之後,我便想報仇,可父親攔住了我,那說惠帝是一國君王,我不能殺了他,不能為我江家一家的私人恩怨,拖著天下百姓下水。這樣會讓江家蒙羞,也讓哥哥死不瞑目。」 「其實我這個人沒什麼善惡之分,只是我覺得,他守著道義而死,我不能踐踏了他用命去守護的東西。所以如果只是哥哥的死,可能也就罷了。可後來呢?」 江河低笑:「我在這宮中看過太多荒唐事,你以為我為什麼當上吏部尚書?因為我足夠荒唐。這大榮本就是風雨飄搖千瘡百孔,揚州富足,可其他地方呢?」江河抬眼看他,語調急促起來,「梁王舉事,不是一個傳國玉璽就能讓他舉事的,你可知他舉事前,滄州大旱三年,幽州兵將無衣,永州水患不止,益州貪官無休。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亡於一個人、一件事、一個玉璽手中!你問我為什麼要慫恿梁王舉事,因為梁王不舉事,滄州糧倉永不會開,幽州兵將永遠腹背受敵,而你顧九思,也絕對走不到永州去,修好那條黃河!」 「你以為你為什麼能一路走得這麼光明坦蕩?」江河靠近了他,「你以為洛子商天生就有這麼惡毒,還是以為永州王家那些家族個個生下來都是壞胚子?什麼水土養什麼人,是因為有了大榮那樣的淤泥,才長出這一個個怪胎!我、范軒、周高朗——乃至秦楠、傅寶元,我們這些人,就是用一輩子,去把這些淤泥剜乾淨。把這些腐肉剔除乾淨,你這樣的人,」江河定定看著他,他眼裡帶著眼淚,卻始終沒有落下來,他緊握著拳頭,看著顧九思,仿佛是透過顧九思,看著遙遠的某個人,「你這樣的人,李玉昌這樣的人,我哥哥這樣的人,洛依水這樣的人……你們這些人,才能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 顧九思怔怔看著江河,許久後,他才找到自己的思緒,低聲道:「既然……你說洛依水這樣好,為什麼……要這麼對她,對洛家?」 江河聽到這個名字,他眼裡有些恍惚,好久後,他才道:「我不想的。」 「其實我和她,」江河垂下眼眸,「本來也不該開始。」 「洛家摻和了大舅的事,是嗎?」 顧九思靠著牆,江河低聲道:「當年給惠帝出主意對付太子的,是洛太傅。後來送著惠帝登基的,也是他。」 「惠帝登基後,我去揚州,本來就是想去找他們家麻煩,探個底。」 「然後你遇見了洛依水。」 顧九思肯定開口,江河沒說話,他腦海裡慢慢浮現出他和洛依水第一次見面,花燈節上,所有人擠擠攘攘,人擠著人,旁邊都是尖叫聲。 而那個女子一襲白衣,在城樓之上,有節奏擊鼓出聲,指引著人流的方向。 十六歲的他在人群中抬頭仰望,似如見到月下飛仙。 「其實我不知道她是誰,」江河慢慢開口,「她也不認識我是誰。她女扮男裝到處招搖,還和我打擂臺,打了十幾次,沒一次贏的。」 江河說起過往,慢慢笑起來:「我頭一次遇見這種姑娘,張揚得很,她總覺得自己不一樣,覺得自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我們兩天天混在一起,後來有一次醉酒,我們兩就私定了終身。當時我很高興,我回來和所有人說,我看上了一個姑娘,要去提親了。我讓你娘親給我備好了聘禮,準備上她家去提親。然後我才知道了她的真名,洛依水。」 「我娶不了她。」江河靠著牆,有些茫然,「我也不想將她牽扯進這些事兒來,我不能原諒她父親,洛太傅,我是一定更要殺了他的。最後我離開了她。」 「你騙她你是我父親。」 「我沒有。」江河平靜開口,「我只是離開了揚州。」 「她找不到我,四處打聽,我在外化名姓顧,她便以為我是你父親。而我離開揚州的時候,我便告訴自己,只要她活著一日,我便容洛家一天。只是我沒想到,那時候,她懷了孩子。我一直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離開揚州,嫁給了秦楠。後來她臨死前,秦楠讓人到顧家找你父親,你父親看到信物是我的東西,便來問我,我就去看了她。」 「她和我說,當年她以為我是你父親,氣憤了好久,後來她才發現,我是江河。她說所有事她都知道,她都明瞭,她只求我,能不能放過她家人。」 「我已經放過洛家太久了。」江河平淡道,「我不忍讓病中的她難過,便答應了她。」 「等他死後,范軒要玉璽,我便去洛家替範軒取了玉璽,那天我遇到了洛子商,我一眼就看出來,他長得像依水。可他和依水一點都不像,他像我,」江河低笑,「那時候他才十二歲,就已經會用玉璽要求我殺人,還算計著我,拖延到章懷禮來,自己跳進井裡逃了命。」 「那時候我就能毀了他,」江河淡道,「可我最後還是放過了他。」 「為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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