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長風渡 | 上頁 下頁
三六八


  顧九思應了聲,他起身來,跟著範軒一起去用了晚膳。

  跟天子一起用飯,這是莫大的殊榮,然而這一頓飯,顧九思卻是吃得心裡沉甸甸的。

  吃完飯後,顧九思猶豫了片刻,終於道:「臣想去見見沈明……」

  「成玨,」範軒抬眼,他靜靜看著他,「你再想想。」

  顧九思不敢說話了。

  範軒的意思太明顯了。

  他沒有再說話,行禮之後,跟著張鳳祥走了出去。張鳳祥一貫在範軒身邊伺候,鮮少這麼親自送人離開,他送著顧九思到了門口,笑著道:「顧大人看上去不大高興啊。」

  顧九思勉強笑了笑,張鳳祥雙手放在身前,尖利的嗓子壓低了幾分,勸著道:「顧大人,有些機會有些人求一輩子也不能有。機會來了,若是握住了,那就是平步青雲。這世上有舍有得,有些人是保不住的,何必把自己也葬送下去,您說是吧?」

  顧九思沒有說話,許久後,他微微佝僂了身子,低聲道:「公公說的是。」

  說完之後,他朝著張鳳祥行禮,便往外走了去。

  當時已是夜深,東都的深秋已經開始冷了起來,顧九思出宮前換了常服,此刻穿著一身藍色華袍,頭頂玉冠,便失魂落魄走上了大街。他沒上等候許久的馬車,而車夫為了避寒躲在車後面,也就沒看到顧九思走過去。

  車夫等了許久,也沒見著顧九思人出來,終於忍不住上前去問守門的士兵:「各位可見顧尚書出宮了?」

  士兵識得車夫,不由得有些詫異:「不是早就出宮了嗎?」

  車夫愣了愣,旋即知道不好,趕緊回了屋裡,稟告了上去。

  柳玉茹去花容和神仙香盤帳,她不敢太勞累,下午便早早回來,等著顧九思。

  她還在吃著滋補的藥,便聽印紅走了進來,有些著急道:「夫人不好了,姑爺不見了!」

  這話讓柳玉茹有些愣了,但她尚還算鎮定,忙道:「怎麼不見的?你將稟報的人叫過來,我親自來問。」

  印紅應了聲,忙讓車夫進門來,車夫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將話說了,柳玉茹靜靜聽著,許久後,柳玉茹道:「你沒瞧見他出宮了,士兵卻說出宮了?」

  車夫應了聲,顫抖著道:「夫人恕罪,是小的錯了,天太冷了,小的……」

  「暗衛呢?」

  柳玉茹直接開口,印紅愣了愣,隨後道:「我這就讓人去找。」

  「從宮門前開始,問著人找。」

  印紅出去後,柳玉茹又讓車夫把事情說了一遍,柳玉茹想了想,便直接去了隔壁院子,找到了正在會客的江河。

  江河被人從一片吹拉彈唱中叫出來,看見柳玉茹,他挑了挑眉道:「怎的了?」

  「九思不見了,沒什麼打鬥痕跡,暗衛那邊也沒消息,應當是他自願不打算回家,我想知道你們在宮中說了些什麼?」

  江河愣了愣,片刻後,他皺起眉頭,認真想了想:「其他倒也沒什麼,陛下如果要說什麼讓他煩心的事兒……」

  江河沒有說下去,片刻後,他突然道:「沈明!」

  柳玉茹愣了愣,江河眼裡帶了幾分惋惜,歎息道:「我還以為陛下是打算饒了沈明,沒想到在這兒等著九思啊。」

  「舅舅的意思是?」

  柳玉茹試探著詢問,江河解釋道:「沈明來東都自首,說殺王思遠的事兒他一人擔著,但陛下沒有馬上處理他,只是將他收押在天牢,我本來以為陛下是打算網開一面隨便處置了,但若九思舉止不對,唯一可能就是,陛下是留著沈明讓九思處置。」

  「為什麼?」

  柳玉茹脫口而出,江河卻是笑了:「為什麼?九思是陛下如今一手碰上來的寵臣,他的字都是天子欽賜,這是陛下多大的期望,陛下怎麼容得九思身上有半點瑕疵?」

  這麼一說,柳玉茹頓時便明白了。

  這時候印紅也轉了回來,同柳玉茹道:「夫人,人找著了,聽說姑爺就一個人走在街上,什麼都沒做,走到現在了。」

  柳玉茹沒說話,片刻後,她讓人準備了熱湯,便領著人走了出去。

  顧九思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不太敢回去,也怕天亮。

  他腦子木木的,他感覺自己的脊樑彎著,像一隻滑稽的軟腳蝦,弓著背,可笑的被人捏在手裡。

  他一直在想,方才在宮裡,怎麼就不說話呢?

  出門的時候,怎麼就會同張鳳祥說那一句「公公說得是」呢?

  他就悶著頭一直走,覺得有種無處發洩的煩悶從心頭湧上來。

  柳玉茹找到人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顧九思,他漫無目的往前走,他不自覺的低了頭,似乎有種說不出來的萎靡。

  東都的街很繁華,周邊的人和滎陽城不同,他們都穿著華美的衣裳,帶著精緻的發簪,說的話都是純正的官話,字正腔圓。

  可這裡的顧九思卻與滎陽的顧九思截然不同,柳玉茹看不見那個一人一馬似如朝陽的青年,她就看見一個似乎是泯然於眾人的人,有些恍惚走著。

  柳玉茹感覺心裡有種銳利的疼。

  她深吸了一口氣,叫了一聲:「九思。」

  顧九思轉過頭來,看見不遠處的柳玉茹。

  她穿了一件粉色長裙,外面披了白色狐裘披風,手裡提了一盞燈,拿了一件披風,站在不遠處。

  燈火在她身上映照了一層光,顧九思愣了愣,便看柳玉茹走了過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將燈塞在他手裡,而後溫和又輕柔的展開了披風,替他披在了身上。

  披風上帶著她的溫度,溫暖讓他冰冷的四肢裡的血液又重新流動起來。

  「聽說郎君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特意來接你。」

  柳玉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顧九思提著燈,靜靜看著替他系著披風的姑娘,慢慢道:「你難過什麼?」

  「今日聽人說書,」柳玉茹開口出聲,「聽得人心裡難過了。」

  「聽了什麼?」

  「先是聽了哪吒的故事,聽他削骨還父削肉還母,一身傲骨錚錚。」

  「你也不必難過,」顧九思勸著她,「他最後好好的,還封神了。」

  「我不難過這個。」

  柳玉茹系好了帶子,卻沒離開,手頓在顧九思身前,低著頭。

  顧九思靜靜等著她後面的話,就聽她道:「我難過的是,後來他們又說到齊天大聖偷蟠桃被眾仙追殺,他一棒打退了哪吒太子,又敗了五位天王。」

  顧九思沒說話了,他看柳玉茹抬眼看他,她一雙眼清明通透,仿佛什麼都看明白了:「都是天生天養一身傲骨的胎,怎麼最後都落了凡塵?」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