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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他睜開眼,眼中神色有些茫然:「這些時日其實我怕得很,我以前覺得自己特別有能耐,現在卻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沒什麼能耐。你沒殺人,如果需要你殺,就可以有證據證明你殺人。在權勢面前,哪裡有什麼公正可言?」

  「我讓你受欺負了。」

  他摸索著,將她的雙手攏在胸口,閉上了眼睛,沙啞著重複了一遍:「我讓你受欺負了。」

  「九思……」

  出事這麼久,這是他頭一次對她流露出軟弱。

  她一直以為他很鎮定,運籌帷幄,可此刻才發現,顧九思入獄這件事不僅僅是衝擊到她,讓她覺得自己無能,其實也衝擊到了顧九思。

  他們雙方都是心裡面慌得要死,卻還假裝成為對方的依靠。

  柳玉茹明白這種感覺,她看著面前人皺著眉頭,將她雙手捂在懷裡,許久後,她才道:「所以,今天你去和人喝酒了?」

  「我會往上爬的,」顧九思似乎是有些困了,聲音都有些變了,「爬到誰都不能欺負你的位置去。」

  「玉茹,」他認真道,「我馬上,就二十歲了。我長大了,不該任性了。」

  柳玉茹沒說話。

  她服侍著顧九思喝了醒酒湯,然後脫了衣服。夜裡她躺在他身邊,聽著外面淅淅瀝瀝雨聲,好久後,她側過身,伸出手,抱住了他。

  「我還是喜歡你任性。」

  她低低出聲。

  但顧九思睡著,也聽不見。

  顧九思一覺睡醒,頭痛少了許多。他醒過來,柳玉茹已經醒了,帶著婢子親自給他穿衣服。顧九思有些忐忑,看著柳玉茹幫他穿著腰帶,他認真道:「昨個兒新認識一批大人,第一次見面敬酒,人多了些,我不好意思拒絕,你別生氣。」

  柳玉茹聽到他認錯,不由得笑了笑,她抬眼看他一眼,嗔道:「你這麼害怕做什麼?你是為了正事兒,我心裡清楚。只是以後啊,」柳玉茹替他整了整衣衫,柔聲道,「別這麼實誠喝這麼多,傷身體。您可是顧尚書了,」柳玉茹抬眼,笑眯眯道,「是有身份的人,可得有點架子。」

  這話把顧九思逗笑了,他將人撈到懷裡,低聲道:「你說我聽你叫顧尚書,怎麼就覺得你這嘴兒這麼甜呢?」

  柳玉茹知道他這是大清早耍流氓,瞪了他一眼,推了他道:「趕緊上朝去。」

  顧九思低頭親了她一口,這才離開,走出門時候想起來,同柳玉茹道:「哦,玉茹,你缺錢嗎?」

  柳玉茹愣了愣,隨後果斷點頭:「缺。」

  顧九思笑了笑:「那你把花容的帳本給我一下,我給你介紹個財神爺。」

  顧九思說完便離開了去,柳玉茹愣了片刻後,突然同身後的印紅道:「我覺得今個兒的姑爺特別英俊。」

  印紅有些無奈:「夫人,您這是誰給您錢,您就覺得誰英俊是吧?」

  「也不是,」柳玉茹認真道,「比如葉大哥,給不給我錢,我都覺得,他是極為英俊的。」

  葉世安上了馬車,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顧九思早上說給她介紹財神爺,柳玉茹也不怠慢,早早就準備好帳本,順便去看了看糧店的情況。

  如今糧店都是葉韻管,柳玉茹點撥了她之後,她便開始同芸芸請教,而後舉一反三。先是給米取名叫「神仙香」,而後她去聯繫了宮裡的人,把米送進了禦膳房,讓範軒嘗了一口。範軒一口就認出來是望都的米,當場詩興大發,專門寫了一首詩來稱讚這米。於是這幾天裡,望都上下上行下效,官家紛紛來買這神仙香回去嘗一嘗。葉韻為了廣開銷路,還當場開始試吃,在門口架了大鍋,當場煮了一鍋鍋米飯來試吃。她準備了花椒飯、麻油飯、槐花飯、桂花飯等等……

  免費試吃,又限量購買,加上官家熱搶,如今這「神仙香」的米,已經成為了東都街頭巷尾熱議的東西。

  原本六分香的米,大家天天拍著隊買,也就變成了十分香。甚至於才開始賣沒有幾日,葉韻便已經要求加貨了。

  因為花容的穩定和神仙香的熱賣,柳玉茹的現金流也還算寬裕。她清晨查完帳,從酒樓裡出來時,心裡很是高興,走了沒幾步,她便聽到一個頗有些耳熟的聲音道:「沒想到在這裡又遇見顧夫人了。」

  柳玉茹頓了頓,她回過身,看見李雲裳站在那裡。

  李雲裳看上去神色有些憔悴,柳玉茹見著,行了個禮道:「見過殿下。」

  「逛街呢?」

  李雲裳走過來,同柳玉茹走在一起:「一起走走?」

  柳玉茹應了一聲,也沒避諱,和李雲裳走在一起。李雲裳神色平和,兩人一起走上茶樓,找了個雅間。是兩人都坐下來後,李雲裳突然道:「如今你是不是在笑話我?」

  「公主金枝玉葉。」

  柳玉茹低聲道:「哪裡輪得到民女來笑話你?」

  「這大概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李雲裳坐在位置上,神色平和。她面上呈現出一種將死之人的死寂,看上去不折她美麗半分,她抬眼看向柳玉茹,眼若琉璃,「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我與公主,有什麼好問嗎?」

  柳玉茹喝了口茶,神色平和。李雲裳靜靜注視著她,許久後,她輕輕一笑:「父皇還在世的時候,曾同我說,我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希望我的婚事,不要成為政治籌碼。他活著,他會照拂我,他死了,太子哥哥會照拂我,我可以任性一輩子。」

  說著,李雲裳轉頭看向窗外,神色苦澀:「誰知道,他們竟然都走得這麼早。父皇走之前,還在想著我擇婿的事情。我其實那時候心裡是有人的。」

  李雲裳抬眼看向柳玉茹:「不問問是誰?」

  「與我何干?」

  柳玉茹神色平淡。李雲裳愣了愣,片刻後,卻是笑了:「還是與你有些關係的,其實我最早挑中的駙馬,就是顧九思。本來想著等他來東都見上一面,只要他真的像江尚書說得那樣好,我就求父皇下令賜婚。」

  說著,李雲裳沉默下去,她似乎是在回想什麼,好久後,她慢慢道:「他比我想像要優秀,他很有能力,很有原則,也長得很好。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遺憾,這本該是我的人。其實我挺嫉妒你的,每一次我聽說他保護你,看見他陪伴你,我就會忍不住想,這本該都是我的。」

  「我本該有一門和政治無關的婚事,」李雲裳眼裡帶著嚮往,「我本該嫁給一個喜歡的人,一直過得很好。」

  柳玉茹聽著這話,溫和笑了笑:「殿下,其實您也不是喜歡他,您只是覺得,顧九思對於您,像是一個美好生活的標誌。你若真的和他成婚,怕是會後悔的。」

  說著,柳玉茹眼裡有了懷念:「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您也不會喜歡以前的他。」

  李雲裳聽著,許久後,她笑起來:「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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