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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唐彥成了沈庭蛟的一塊心病,這個新科狀元像是隨時提醒他自己頭上這頂嚴嚴實實的綠帽。如今他高高在上,要挑出這根刺可謂是輕而易舉。他只是顧忌著殷逐離。

  十月初二,嘉裕帝萬壽節。因著國勢日上,殷逐離也就大方地出了一筆錢,在宮中大肆操辦了一番。宮中設宴,自然是群臣相賀,各方使節來朝。其場面之隆重不必贅敘。

  及至夜間,殷逐離帶沈庭蛟出了宮,回了先前的福祿王府。沈庭蛟將這裡賜給了殷逐離,是名義上的右丞相府。但音綴長居宮中,這邊也來得少。好在園林經管得當,並未有頹敗之勢。

  王府有以前的舊僕,如今也升了總管。殷逐離命人搬了酒,另做了幾樣小菜,仍在湖邊平坦的青石上與沈庭蛟小酌。當夜上弦月,秋風掠過湖面,挾裹著月桂的暗香。

  殷逐離親自煮酒,沈庭蛟坐在虎皮錦墊上,宮宴中他喝了不少,這時候雙頰仍帶胭紅,眸子裡倒映著明滅不定的火光。殷逐離把著玉壺斟酒,眸子裡卻映著他:「今日,是陛下二十三歲生辰,我們成親……七年了吧?」

  沈庭蛟微怔,許久才點頭。殷逐離傾身為他斟了半杯酒,那琥珀色的酒汁掛在杯壁,晶瑩通透:「七年前的殷逐離,和七年後的我,已經改變了許多,陛下。」沈庭蛟微愕,抬頭看她,她淺笑如風,「七年前,我確實心儀著他,我六歲就拜他為師了,十五年,他陪我鄒穀最懵懂、最艱難的年月。曾經我對他亦確實存過非分之想,」她笑得自嘲,「如果他選擇不同的路,我會陪他走到最後。但是七年後的今天,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殷逐離,改變了。」

  她拈了一片枯萎的楓葉,輕輕搔過他的臉頰:「時隔七年,有些東西終於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想,我對他的感情,同他對我的感情,終於同步了。」她攬了沈庭蛟的肩,見他眸中似有醉意,就著他的手飲盡了他杯中殘酒,「從我決定同你返回長安開始,你就不是我次要的選擇,明白嗎?」

  沈庭蛟抬頭直視她,她的神色平靜淡雅,眸子裡停泊著三月溫柔:「你是一個意外,自始至終,我沒想到我會在這朝堂紛擾之間逗留。所以……」她緩緩握了他的手,在唇邊輕輕一吻,「我不是在演戲,你是我的奇跡。」

  沈庭蛟倚在她懷裡,七年,也許不能勝過缺席的戲份,但他還有很多個七年,可以陪她行至水窮、坐看雲起。他又倒了半盞酒,貓兒一樣倚在殷逐離懷裡,尋了個最舒適的姿勢清啜,他第一次覺得兩個人的距離那樣近:「你並不需要忘掉他,我只是不希望我們之間總隔著一個他。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對你好……我也可以拭你之淚……」

  殷逐離清啄他豐潤的唇,語聲低沉:「嗯。那麼,我們今晚是不是該做點正事了嗎?」

  沈庭蛟本就飲酒過量,眸子裡都是閃亮的水光,他將杯中酒喂給殷逐離:「我們好像沒有喝過交杯酒?」

  殷逐離笑駡:「那還不是你自己不願意嗎?」

  沈庭蛟起身,將兩盞酒樽斟滿,琉璃盞在爐火中光華熠熠:「喝嗎?」殷逐離接過,與他交臂而飲,不過一杯酒,兩個人卻都如一場儀式般鄭重。與其說是交杯,不如視為交心。

  不料這杯酒徹底將沈庭蛟放倒了,殷逐離百般搖晃不醒,只得苦笑著抱他回房:「喝不了你早說啊,就這慫樣還拭我之淚,我用來擦屁股都嫌膈應……」

  時日在繼續,沈卓陽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他特別親近沈庭蛟,第一個會叫的也是他父皇。殷逐離不以為意,平日裡對他管教甚為嚴苛。他經常不平,覺得殷逐離所有的寵溺和寬容都留給了沈庭蛟。對此殷逐離只同他講過一次:「那是因為母后會陪著你父皇一輩子,他不用擔心如果母后不在身邊又當如何。可母后不肯能陪著你一輩子。你是未來的儲君,這朝堂不會縱容你,天下更不會。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沈卓陽四歲拜了秦師為太子太傅。秦師跟殷逐離不對盤,經常在殿堂上因政見不一而起爭執。以至於有一天他上完摺子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左右一看,才發覺殷逐離前往河南巡視春耕和河工了。

  沈卓陽七歲那年,喜歡上了秦師的小孫女,被秦師怒訓了一通。秦師告知殷逐離,殷逐離大喜,對著沈卓陽就是一通鼓舞:「喜歡就告訴她吧,男子漢大丈夫,肝癌敢當!」

  沈卓陽於是開始追求秦師的小孫女秦嫣,為此秦師將殷逐離恨了個牙癢,每每遇見,總要互相奚落一番。

  興禾九年,太子太傅秦師重病,以為臨到彌留,命家人帶話給殷逐離:「其實嫣兒做你的媳婦,老夫很放心。」

  結果話帶給殷逐離後,殷逐離和沈庭蛟找了柯停風,又帶了宮中醫術精良的御醫一併過去,他又沒死成。此事每每被殷逐離嘲笑,二人鬥嘴依舊。

  某日,殷逐離私縱案犯,將沈庭蛟親筆判下的案子發回大理寺,擅自交由範瑉重審。沈庭蛟自覺顏面受損,在朝堂之上將之痛斥一番,怒不可遏。群臣垂著頭扮演木頭人。

  他火未發完,殷逐離湊近他輕輕說了幾個字,他態度陡變,連怒容也收了起來,一臉狐疑:「真的?」

  殷逐離聳肩,他在群臣目光的注視下乾咳一聲:「那誰,範瑉啊,辦案如有困難,可直接上報於朕!」

  群臣絕倒。

  下朝之後,殷逐離照例去戶部,一眾大臣圍著她:「殷相,您到底跟王上說了什麼?如何他突然就轉怒為喜了呢?」

  殷逐離初時不語,他們追著問:「殷相,大家都是伺候王上,您說出來,以後臣等心裡也有個譜不是?」

  殷逐離搖頭:「這個理由你們用不了。」

  這次連秦師都不信:「有什麼理由是別人全都用不了的?」

  殷逐離一臉坦然:「我告訴他我又懷孕了。」

  群臣再次滑倒,最後還是趙毓小心翼翼地開口:「您……真懷上了?」

  殷逐離舉步往前走,陽光為她鍍上一層薄金,她笑意淺談:「不過逗他樂樂……我們王上啊,有時候還真是單純得可愛。」

  群臣倒塌:「殷相,你那是欺君……」

  嘉裕帝沈庭蛟一生懼內,且沒有主見,世人多如此評價。之不能否認的是,他在位期間,政治清明、黎民安定,一個久經戰亂、百廢待興的王朝漸現了富庶的初象。

  史官寫著這些雜論的時候,殷逐離正等著嘉裕帝批完摺子睡覺。沈庭蛟懶懶地倚在她懷裡,擱了手裡的朱筆,見那仍堆積如山的奏摺,做泫然欲泣狀:「逐離,朕困了。」

  殷逐離正在看書,聞言低頭,見他案上堆積的奏疏就大怒:「誰讓你昨天又和張青出去鬥蛐蛐了?休想偷懶,趕緊把奏摺都批了!」

  沈庭蛟回身攬著她的脖子,貓兒一般慵懶:「可是朕困了嘛。」

  見他卻是昏昏欲睡,殷逐離敲了敲他的頭,卻終是擱了手裡的《貨殖列傳》,緩緩執了那朱筆,將剩下的摺子繼續批下去。她的側臉在玄珠的柔光下略褪了剛毅,顯得溫雅恬淡。

  其實那青史毀譽不過秋水一泓,卻消遣了太多英雄。英名駡名從來只在世人口中,而我只在乎今朝魂夢與君同。

  沈庭蛟閉上雙眼,聽見殷逐離輕輕地哼唱一首小調,秦嫣養的那只貓喵的一聲躍過拱簷,深宮的夜靜謐而安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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