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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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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倏然而驚,睜眼時天色竟已大亮。眼前沈庭蛟靜靜地站立,不見喜怒,他著了明黃的帝服,長髮梳得一絲不亂,精巧的五官因著一身明黃的映襯,沒有了往日的親昵,現出些疏離的威嚴。 身後陳忠臉上驚懼之色未散,不斷地向殷逐離施眼色。風雨欲來,山風滿樓。殷逐離只有笑:「這個時辰了,陛下如何還未上朝?」 沈庭蛟沒有笑,他的神色如一蹲石雕,不見任何一絲情緒:「將文煦皇后貶至水萍宮,」他緩緩側過身,殷逐離才發現在他身後還站著一身素衣的薜藏詩。他握了薜藏詩的手,聲音竟然帶了些笑意,清澈若冰花,「傳令禮部尚書岳懷本,擇日冊封薜藏詩為賢妃,暫待皇后統禦後宮。」 殷逐離仍是摸摸鼻子,那薜藏詩似乎真的為昭華殿中的宮人求過情,沈庭蛟並未遷怒她們。殷逐離起身,她在樹下睡了許久,衣裳俱浸了雪水,酒勁過了,方知冰寒刺骨。 水萍宮是個冷宮,殷逐離進宮許多時日,一直無緣得見。不多時張青便帶了兩個侍衛過來,殷逐離自然無話,就準備隨二人前去。清婉欲一併前去,被沈庭蛟喝止:「水萍宮是個清靜的地方,皇后一向喜斟酌進退得失,此際倒是可以好好想想。」他的聲音裡仍無怒色,只是高高在上的疏離,這就是帝王,一切的寵辱起落都只在他一句話裡。 殷逐離再無他話,但沈庭蛟還有話:「你們娘娘最近雜思甚多,當修口修心,免得墮入魔道。傳朕口諭,以後送往水萍宮的飲食,全不許沾一絲油腥!」 「喂!」殷逐離剛說了一個字,就被侍衛帶走了。 沈庭蛟仍握著薜藏詩的手,聲音壓低,隱透了幾分溫柔:「愛妃想要住在哪裡?朕尋思著永壽宮不錯。」 薜藏詩低垂了眸,一番楚楚可憐的模樣:「王上,臣妾……皇后因臣妾而被貶謫,臣妾何德何能可統禦後宮?臣妾只想留在昭華宮的佛堂,為娘娘祈福。」 沈庭蛟一怔,他是個通透的人,如何不知道這薜藏詩的意思——她竟是想住在這昭華殿中麼? 他唇角笑意徐徐綻放,燦若春花:「好,既然愛妃有這份心,以後就居住在昭華宮吧。」 此言一出,陳忠神色一變,張青也跪在地上:「父皇,母后後位未除,豈可……」 沈庭蛟淺笑著回眸,其聲淡雅溫柔:「你倒是心疼她。」 昭華殿一夜之間換了新主,這後宮卻依然如舊。帝王之心最是難測,宮闈中的人已然看透了太多起落,習慣了便不再大驚小怪了。 相比之下,朝堂上便熱鬧許多——群臣大抵都只有道賀,稱頌嘉裕帝遠奸妃、重女子賢德。 便是遠在邊關的薜承義也修書過來,一則自然是代女叩謝聖恩,二則也向沈庭蛟隱透了依附之意。第三麼,自然是要向沈庭蛟施壓的,文煦皇后雖被打入冷宮,後位卻未除,隨時有請出的可能。而且這個女人不可小視,薜承義心裡也很清楚——不除去她,憑自己的女兒,休想坐穩這後宮之主的位置。 古賢者能士對君主的評價,大抵是不能容下一絲污垢,他們直覺地認為獨寵一個女子的就定然是個昏君。女子不擅惑,如何能得到帝王之寵?而擅惑的女子如何不是妖邪之物?一個寵愛奸妃的帝王,能英明得到哪裡去? 深宮中的事,外人不知,卻更容易惹人垢病。 當然,宮中新寵的熱鬧喜慶是傳不到水萍宮的。殷逐離隨著兩個侍衛一路行來,見到這宮殿也不由地傻了眼——宮室破敗,荒草橫生。仿佛是兩極交界,富麗堂皇的天家與這裡沒有半點關聯。 侍衛將殷逐離趕進去,殷逐離瞪在眼睛在院子裡發呆。大凡冷宮,大抵都住些前朝倖存的女眷、先帝未留下子嗣的嬪妃、以及老無所依的宮人。可是這裡感覺不到半點生氣,像是深秋時未落的秋葉,連掙扎也不曾,只待著歸於塵土。 她緩緩踏進去,院牆塌了一半,殘垣亦是搖搖欲墜的模樣。地面未經鋪砌,此時冬雪將融未融,踩下去滿腳的泥濘。她突然理解為什麼沈庭蛟想要護著曲淩鈺,這種地方,長生不如夕死。 她被安排在西邊的一處房間裡,冰冷的宮室,床都生了蛀蟲,暖盆是休想了,連被子都只有薄薄的一條——這宮中的人,有許多是過不了這個寒冬的。 殷逐離見人行遠了,不由便想四處溜達一下,這宮中也沒住幾個人,沈晚宴改朝換代之後,前北昭嬪妃、宮人一個未留,全部殺死。而大滎一直內憂外患,他也不曾耽於享樂,是以妻妾不多。這裡的大部分嬪妃大都是沈庭遙留下的。 殷逐離緩緩探視,這些女子到些時間不長,然而如今已是形容枯槁,只是依稀間仍可見初時的美貌。她們中有人識得她的,只恨不能將她淩遲碎刮。她自然也不會懼怕幾個女人,待每間屋子都查看過,終於尋到了些書藉。 年頭太久了,紙頁都已泛黃,上面自己都已經不清。她也不介意,掏出隨身攜帶的火摺子,找出一個也不知道裝什麼的罐子,就將書頁俱都撕了——先把衣服烤幹再說,凍死了! 而到未時末,她餓得肚子咕咕叫,方才見到一個太監提著食盒姍姍來遲。宮中幾個女人都擁了上去,殷逐離不好意思去擠,只得等到最後。她走上前,就見到一碗薄粥。說是粥真是抬舉它了,這就是一碗湯裡錯撒了幾粒米而且還已經涼透了。 本來有一小碟鹹菜來著,但因她最後,鹹菜也沒有了。殷逐離攏著手,探頭探腦望了幾次,那小太監便不耐煩了:「看什麼看,愛吃不吃!」 他轉身欲走,殷逐離這個人適應環境還是挺快的,立時笑哈哈地上前攔住他:「公公莫氣。」她將自己手上一個鐲子遞了過去,那太監見東西成色好,臉色微微緩和了些:「什麼事?」 殷逐離仍是哈哈一笑:「不知公公尊姓大名?」 那太監冷哼:「不敢當,您雖被貶至水萍宮,可名義上仍是皇后,奴才叫周鹿銜。」 殷逐離點頭:「好名字,周公公,我如今的境況您也知道,這宮中主子落了難,還不如宮人呢。」那周鹿銜本就是不平同人不同命的,見這些貴人落了難,難免幸災樂禍、落井下石。如今見她態度誠懇,終也升了一絲憐憫之意:「有話快說,沒事奴才可沒閑功夫在這耽擱。」 殷逐離朗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拿另一個手鐲在他跟前晃了一晃:「周公公,您替這皇家做事,無非也就是為了這些個黃白之物,可是若真論富有,您說這大滎,誰最富有呢?」 那周鹿銜突然記起——是了,這傢伙雖然可能會被廢除後位,但她可是富貴城的大當家。這樣一想,他立時又變了態度:「娘娘,您可是有什麼事差遣小的麼?」 殷逐離將另一個鐲子遞給他,淺笑:「周公公,銀子對於殷某來說,確實是九牛一毛。只是公公,在下一向是無肉不歡的,你看這一碗粥……」 那周鹿銜有些為難:「娘娘,王上可是親自下了旨的,尤其是您的飲食裡頭,一絲油腥也不能有!」 殷逐離笑容頓收:「那好吧,鐲子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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