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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見殷逐離行來他甚至沒有起身,反倒以主人之態相迎:「坐。」

  殷逐離含笑,也未同他計較,自在桌邊坐下,雲天衣親自奉茶,並未讓外人得知。

  「殷逐離,」曲天棘沉默了許久方才開口,「我可以扶九爺登基,但是有個條件。」

  殷逐離並不著急:「你我難得同席,先不談他事。天衣,讓人準備一桌酒菜送來,不可怠慢了將軍。」

  雲天衣同她可沒那麼拘謹,應聲之後便退了下去。曲天棘抬眸看她,時日太久了,他已經忘記了殷碧梧的模樣,記憶中只留下她談笑自若的神采。他上過一次當,眼錢殷逐離這般淡然的模樣,總令他心生戒備。

  他的話仍是不留情面:「我與你本無事可談,我可以助福祿王登基,但是我需要一道免死金牌,可以確保我曲氏一門世代平安。」

  殷逐離捧了茶盞,沉吟了片刻,仍是微笑:「將軍此言荒謬了,殷某出身商賈,又是個婦道人家,如何能給將軍這樣重若泰山的允諾?」

  曲天棘心知她還在等時機,不免暗歎商者狡詐:「殷大當家,你究竟想要如何?不要忘記,唇亡齒寒。」

  雲天衣動作極是迅速,不消片刻已經端了酒菜上來。他知道今日形勢緊張,連上菜也是親力親為。

  殷逐離夾了一塊鱈魚肉片到曲天棘碟子裡,頗為歉意的模樣:「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不過你長年行軍打仗,對飲食怕也不會太講究,勉強用些吧。」

  曲天棘逼視她,片刻方問:「你就是想策反我,以報當年殺母之仇,對嗎?」

  殷逐離笑意淺淡:「若將軍執意愚忠到底,沒有人可以策反您。至於弑母之仇嘛,這麼多年了,談不上復仇。殷某事商人,商人為利而為,皇后的威風可比福祿王妃畢竟大上許多,不是嗎?」

  她如此真誠,曲天棘反不知當如何質問。

  二人一直盤桓到三更天,殷逐離什麼也沒應下,曲天棘如同白來一趟。他心中清楚,這傢伙實在削弱他的實力,也是在等一個時機。沈庭遙將他逼得越狠,他手下的將士就會越憤怒,這股怒氣如同士氣,徹底將沈庭遙列為他們的敵人。

  而他,也只有在走投無路、自顧不暇時,才會毫無保留地扶持沈庭蛟,而不是篡位自立。她養一頭狼,一定要把這頭狼餓到半死不活,剛好能夠為自己辦事的時候再喂它一點吃食,免得反噬了自己。

  商人,本就是精於計算的東西。

  兩日後,沈庭遙下詔,令沈小王爺前往洛陽巡視民生。殷逐離和何簡都知道他對沈小王爺亦生了殺心,也都萬分凝重。

  次日夜,曲天棘第二次同殷逐離密談,這次倒是沒了任何要求——他的部將幾乎都被削去了權職,領了份閑差,甚至有些平日裡不知收斂的被翻出了舊賬,彈劾、下獄者大有人在。曲天棘自身或許不懼,但他曲家就剩下這一點血脈,他必須為曲懷觴日後打算。

  殷逐離雖然不可靠,但總得先解了眼前燃眉之急。

  軍人講情義,主帥雖然調職,舊情仍在。他若得糧草支持再登高一呼,顛覆王權並非妄想。可殷逐離仍在拖延。她對著棋盤發呆,如今沈庭遙還保留著兩份顏面,但戰事一起,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捉拿殷氏全族,斷絕反軍糧餉供濟。

  而殷氏一族數千人,就算護得再周全,要想不損一人,談何容易。更何況此事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她不得不深思熟慮,步步為營。

  廣陵止息,羊皮地圖鋪展在玉案上,丘陵平原盡收眼底。殷逐離以手指天水郡:「這裡有先祖曾埋下的一處寶藏,」她望向曲天棘,笑意頓起,「正式當年家母換掉的那張地圖所載的位置。十五年,物是人非,唯將軍仍然風華正茂,實在是令人感慨萬千。」

  曲天棘面色微沉,對她的調侃全不理會:「天水郡隸屬隴西,隴西一帶有我部駐軍十五萬之眾,其中金城縣城防更是固若金湯,倘若據隴西起兵,虎視長安,則大滎天下,指日可定。」

  他語態鎮定,波瀾不驚,心中卻有些驚疑——這處寶藏所在的位置,竟然如同算准了大滎會有今日一般。

  殷逐離也在仔細看那地圖,周圍數十名將領都是征戰沙場的老將,並不將她看在眼裡,但苦於糧草都需要殷家提供,不願得罪而已。

  殷逐離沉吟了許久,手緩緩按在玉案上:「一切完備,但總感覺略欠聲勢。」她轉目看向曲天棘,「若是將軍再擬一道先帝遺詔,就稱沈庭遙弑父逼宮,名位不正,誅殺手足,倫德敗壞。此謠言一出,不論真假,可令民心向背,也算是師出有名。」

  提到先皇,曲天棘面色略沉,半晌仍是輕聲歎道:「罷了。」他食指微曲,輕叩了叩桌上的羊皮地圖,又似不經意地道:「只是若戰事一起,王上必定要制住殷氏一族,你倒是可以隨我同行,這些族人怎麼辦?」

  殷逐離含笑:「成大事,豈可無犧牲呢?」

  這話倒是頗令曲天棘意外,他眼角略瞥過殷逐離,不再說話。

  待曲天棘一行人出了廣陵止息,郝劍便止不住擔憂:「大當家,曲將軍這句話倒是說得不錯,倘若殷家倒戈,沈庭遙如何肯放過殷氏族人呢?」

  殷逐離抬眸看他,半晌方笑道:「郝大總管,殷家並非倒戈,只是殷逐離心生反意而已。若是在以往,沈庭遙定會屠戮殷氏全族,但現今他的敵人已經太多,他顧不過來。我若一走,殷家還有姆媽,姆媽與曲天棘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何肯助他?何況到時她恐怕已連我一併恨上了,自然是要鼎力相助于沈庭遙的,沈庭遙同她示好還來不及,又如何會倉促之間誅殺殷家?」

  郝劍恍然大悟,隨機又失聲道:「大當家同老夫人爭執不和,就是為了給王上一個分裂殷家的機會?」

  殷逐離輕叩玉案,郝劍發現她身上真的留著曲天棘的血,二人不經意間的神色姿態,驚人地相似。

  此時殷逐離卻現了些為難之色:「如今真正令我為難的,就是如何說服師父。他性情剛直,寧折不彎。要同曲天棘合作,寄人籬下以保性命,哪怕只是暫時的,也沒有可能。這一次,只怕不僅要同姆媽決裂,同他也……」

  她以手支額,現了些許疲憊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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