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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沈小王爺一臉委屈不平,卻不敢再開口——何太妃是他娘,他娘那個身子骨,怕是挖不動煤。他摸著臉上淤青未散的傷痕,一時悲從心來:「可是皇兄,那殷逐離實在是性情兇殘暴躁,就為一點小事,皇兄您看她將臣弟打得……嗚嗚嗚,還有身上……還有這兒……」

  朝臣面色嚴肅,心中早已笑破了肚皮,便連座上沈庭遙也端不住帝王的架子,笑駡道:「誰讓你這般不修邊幅來著。還不快滾!」

  殷大當家和沈小王爺的親事一經傳出,長安城頃刻沸騰。百姓多是為殷大當家鳴不平,都說金鞍配了爛馬——殷家經商講究誠信二字,殷逐離又是個豪爽的性子,在民間印象一貫良好,而沈小王爺就……嘖,不提也罷。眾說紛紜之時,殷大當家很淡定,命總管郝劍抽調了上等粟米、稻、黍稷等湊足二十萬石,先行送往西北大營。

  當時鎮守西北大營的主將是大將軍曲天棘,目前這位曲大將軍手握重兵,便是新帝沈庭遙也要讓他三分。如今他打仗缺糧,大滎邊境突厥和吐蕃一直虎視眈眈,大月氏也時不時騷擾。外敵環伺之下,殷夢鳶縱然滿心不悅,也不好多說什麼。

  而沈小王爺除了破罐子破摔以外,他又染上了個惡習——「飯錢掛你們殷大當家賬上!」

  先前鋪裡的掌櫃不敢應承:「九爺,這……殷大當家會同意嘛?」

  他就噴著酒氣理所當然地道:「爺都要娶她了,她的還不就是爺的?有什麼同不同意的!」

  掌櫃們一想,也是。再加之殷大當家也不置可否,眾人也就默認地將這位未來姑爺的賬直接掛她頭上了。後來呢,即使不是富貴城的產業,眾鋪面掌櫃也都心中有了數——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算事兒,沒有他九爺花不起的錢!

  沈小王爺先前雖說不窮,可也屬於沒有隔夜糧的那種。他是親王,卻沒有封地,只靠著朝廷的俸祿過日子。而今自從傍上殷逐離,他的福祿王府今天建溫泉,明天造假山,修葺得比他五哥、六哥的王府都氣派——那二位手上可有十八個州郡的封地呢!

  而他每日裡更是衣著光鮮、驕奢淫逸,所購之物,總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貴!掌櫃們見了他臉上都能笑起一層一層的褶子。

  半年下來,整個長安乃至大半個大滎王朝都知道——九王爺是富貴城殷大當家養的。

  對此,殷逐離一直沉默。她一個月例錢四百兩白銀,在當時是極了不得的數,普通大戶人家老太太一月才二十兩呢。但籠統算來,每月三百六十兩花在這個沈小王爺身上,她還負債。

  面對她的沉默,沈小王爺開始變本加厲。他主動登門拜訪,美其名曰培養感情,趁殷逐離不備就順走珠寶、玉器、古玩字畫無數。

  每次他一「光顧」,殷家上下就跟遭竊似地忙著盤點失物。

  郝大總管歷數這小王爺的惡行,倒是殷逐離伸伸懶腰並不在意:「算了,有這功夫跟他窮折騰,還不如多開兩個鋪子供他折騰。」

  她這樣一縱容,這沈小王爺便越發地不自覺。這不,這個月初,殷大當家正在廣陵閣應酬幾個生意主雇,總管郝劍匆忙來報:「大當家,昨夜九爺在千頃富貴坊玩通宵,輸了一千兩百多兩銀子。勾錢特地派人前來報知您。」

  「……」殷逐離終於怒了,咬碎鋼牙才說了一句,「他休想掛老子的賬,門都沒有!交不出銀子就把他賣到廣陵閣去!!」

  郝大總管一臉同情:「大當家,太晚了,九爺掛了您的賬,此時大約已經回王府歇下了。」

  「……」殷逐離沉默半晌,命千頃富貴坊、廣陵閣、顏如玉玉器行、錦繡綢莊等數十個九爺經常光顧的鋪面都專門為他建立一本賬目,名字是殷逐離親自題的,很悲壯,叫《千金散盡還複來》。

  ……

  沈小王爺吃著殷逐離的,花著殷逐離的,連買條底褲都是掛人家的賬。他開始覺得殷大當家這個名號真的是好用!有一次他內急,上茅廁沒帶零錢,人一聽他是殷逐離未過門的……呃,呸,人一聽殷逐離是他未過門的王妃,居然都直接掛殷逐離賬上了!!

  殷逐離每每懈怠的時候就命郝劍取來這位小王爺的賬單,瞧上一眼提提神,然後她就有動力繼續看那堆倒下來可以壓死人的賬本了。

  沈小王爺見她怎麼也不肯提退婚的事兒,越發浪蕩。這一日,他乘著十六抬的轎子去往廟會,路上人多,轎子太大,他一時心急,就將所有擋道的全部趕開。一翻推搡之後,平頭百姓不敢言語,另一隊人馬卻惱了。

  雙方互不相讓,說不過自然就只有拼一拼拳頭了。沈小王爺那幾個狗仗人勢的家奴哪裡是人家的對手,混亂中他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美人臉就被揍成了豬頭!

  他進宮跟他皇兄告狀,誰知對方竟然是突厥遣來的特使,那時候突厥和大滎休戰不久,邊境仍是不是發生磨擦,大滎國勢衰弱,對其一直採取懷柔之策,對這突厥特使自然也是百般禮遇。沈小王爺告狀之後反被沈庭遙大訓了一頓,滿腹委屈無處訴。

  殷逐離隨後就得到了消息,晚間她在古香樓宴請突厥特使,特地替沈小王爺賠罪。沈小王爺百般不樂意,坐在殷逐離旁邊也是悻悻地一言不發,連菜也不挾。殷逐離也不挾菜,只顧著招呼那一群突厥人。

  席上大閘蟹燒得特別香,沈小王爺嗅著那味道頗有些心動,最終仍是氣不過,沒有下手。一頓蟹宴吃得賓主盡歡,隨後又上了柿子,大家邊吃邊聊。

  宴罷,殷逐離摟著沈小王爺出去,沈小王爺肚子咕咕叫,差點沒餓死於盛宴之旁,自然對她更沒有好臉色。她倒不介意:「走啊,帶你去吃狗肉!」

  那一晚,兩個人在街邊一間破屋子裡吃狗肉,沈小王爺先前還有點骨氣,現在已經狼吞虎嚥了:「爺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狗肉!」

  老張頭一聽就得意了:「爺您不知道吧,小的燉這狗肉是有秘方的。這長安城啊,您找不出別家……」

  殷逐離從沙罐裡將挾了兩筷子肉給沈小王爺:「慢點吃,燙。」

  二人吃得不亦樂乎之時,長安城的驛站裡邊,一群突厥人正在搶佔茅房,六個蹲位都不夠用。突厥特使一晚上拉了六十一次,直接就蹲在茅房裡沒出來過!

  後來找大夫一查,異口同聲地道是在吃蟹的時候又吃了柿子,飲食相克。開了藥之後仍拉了三天,拉得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差點脫水而亡。大夫也不明白了,出來就私下議論:「怪事,按理,就算是螃蟹配柿子,也拉不到這種程度啊……」

  他話聲未落,立時就有明白人示意噤聲:「噓,這頓飯是殷大當家請的。」

  「那又如何?」

  「笨啊,前兩天這群突厥貨揍了九王爺!」

  眾皆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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