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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九


  天光淺灑,陸徜的眼還染著惺忪睡意,只睜開狹長的縫,長髮淩亂地鋪在枕上,下巴上是冒頭的青茬,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屬於男人的嫵媚。他本就生得英俊,可因平日太過清冷,總有些讓人不敢褻瀆的正經,不像現在,看人的目光都叫人心血悄沸。

  明舒咬了咬唇,揪起被子,發現自己想不起來昨晚發生了什麼,她依稀是睡在了他的懷中,可後來呢?

  「你怎麼在我床上?」她質問道。

  「對不住,你家只有這一張床,連多餘的籐椅都沒有,也沒被褥。」陸徜支起頭來,半睜的眼裡似乎染了水光。

  明舒被他看得心慌,深吸兩口氣才道:「誰讓你上來的?!你……你看你的模樣,滿身風塵鬍子拉碴,也沒沐浴,你髒死了,不許上我的床!」

  「……」陸徜已經做好挨駡的準備,結果卻聽到這樣一番指責。

  他坐起,將長髮向後捋去,露出額頭漂亮的美人尖,陡然間笑出聲來。一邊笑,他一邊道:「是我不對,我應該洗乾淨再上你的床。」

  「……」明舒頓時卡殼,滿面緋紅。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

  秋高氣爽的日子,明舒幾乎逃般的離開小村屋。

  臨走前她不忘叮囑陸徜:「你老實呆在屋裡,別出來,別被人瞧見!」

  被人看見了,她名節保不保是一回事,若讓盯梢的人發現,因此惹來焦春祿疑心,不僅報仇的計劃付諸東流,甚至還會惹來殺身之禍。

  陸徜欣然點頭,過起被她茅屋藏嬌的日子。明舒並沒離開太久,只是去村裡買點吃食。陸徜來了,她家囤的吃食不夠。因為曹老太太的關係,村民對她還算熱情,東家給把菜,西家分塊肉,不過一小會時間,藤籃就被裝滿。

  推門而入時,明舒只見陸徜坐在窗邊雕木頭,安安靜靜眉目低垂的模樣,叫人忘記身外事。見明舒回來,他放下手中物,起身接下沉甸甸的藤籃,明舒飛快轉身朝門外左右張望一眼,而後關緊了門。

  陸徜已將籃中吃食一樣樣翻出。

  村裡別的東西少,菜卻是管夠管新鮮的。菘菜芹菜白蘿蔔,個個水靈,還有塊羊胸肉,幾顆蛋和山藥,一袋饃。

  「想吃什麼?」陸徜邊走邊提著東西去了廚房。

  明舒跟在他身後,如同在汴京時那樣,用攀膊挽起衣袖,給他打下手。

  灶火起得旺,陸徜先把蛋和山藥給蒸熟,明舒坐在灶旁的小杌子上剝好蛋和山藥,權作一頓早飯。她自己吃了點,起身往陸徜唇邊送山藥。陸徜正切肉,騰不出手來,就著她的手吃了山藥,沒等咽下,明舒又塞了個蛋來。

  直到陸徜兩腮都被塞得鼓鼓囊囊,明舒才作罷,然後捶著灶台笑他:「陸徜,我該打盆水讓你照照你現下模樣,你猜像什麼?」

  陸徜嘴裡都是東西,說不出話,只看她鼓起腮幫子,學著林蛙的模樣「孤寡孤寡」叫起來。

  像蛤、蟆。

  陸徜佯怒,拿沾滿羊膻的手作勢抹她臉,被她一溜煙跑開。

  兩人都極有默契地沒有再提那件事,隱隱約約的,仿佛回到汴京。人生在世,最幸福不過一日三餐的煩惱,煙火氣息的環繞下,心間的苦痛似乎也得到一絲撫慰。

  馨香彌散,鍋裡的湯水咕嘟咕嘟,一根筷子戳過,羊肉已被燉得透爛,白蘿蔔吸飽湯水變得瑩潤誘人,奶白色的湯汁上撒落碎芹——陸徜燉的羊肉,清淡間是百轉千回的滋味。

  這是午飯,一鍋燉羊肉就著白饃,白饃浸了肉湯,入口鮮香。

  明舒吃得肚圓。

  午後,她小憩了一會,起來時看到陸徜已經把房間收拾妥當,該洗涮的鍋碗都已經洗淨,人正坐在灶間劈柴禾,用他那雙寫出錦繡文章的手握著半鈍的柴刀,將柴禾劈開。

  他沒像從前那樣梳整齊的髮髻,披爻的長髮只用碎布帶紮在腦後,上過金鑾殿得皇帝欽點嘉許,曾驚豔了汴京的少年狀元,像要在這裡終老一生般,面色平靜地劈柴禾,如同與這兒的時光融為一體。

  明舒靜靜看了片刻,眼鼻微澀,直到陸徜喚她:「大小姐,醒了?」

  轉過臉,還是那雙飛揚的眼。

  明舒揉揉眼,問他:「你劈這麼多柴禾做什麼?」

  「不知道要呆多久,多劈些備著,多給你做幾頓飯。」他答得隨意。

  夜色緩緩降臨,晚飯是中午吃剩的羊肉湯,加了菘菜燉爛,配上白饃和山藥,就兩口重鹹的醬瓜,又是一頓飯。

  「村東的趙叔說,明天給我留些河蝦,咱們明天有河蝦吃了。」明舒吃得很高興,已經在想明天要吃什麼了。

  陸徜靜靜看著她明亮的眼眸——真好,那裡面似乎又盛滿了星光。

  明舒被他看得不自在,哼了聲就要離桌,不妨被他拉住。

  「這個……借我用用。」他從她發間抽走一根木簪,用那木簪信手就將自己的長髮胡亂綰起。

  明舒摸著髮髻:「你這是做甚?」

  「早上有人說……得洗乾淨了才能上床睡覺。」陸徜起身,在明舒發作前進了灶間。

  「……」明舒忽然間意識到,天又黑了。

  灶上的水是陸徜早就燒好的,小村屋可沒什麼專門的淨房,洗澡就在灶間湊和,拿木桶裝出水,用瓜瓢舀著往身上潑水。

  嘩嘩的水聲傳得滿屋都是,屋子之小,明舒站哪兒都逃不過,只好蹲在灶間外的牆根下,放空腦袋啥也不想。過了會,水聲小了,陸徜的聲音傳出:「明舒,把你的匕首借我。」

  「你洗個澡要匕首做什麼?」明舒背貼牆站起,無法理解陸徜的要求。

  「剃面!」他濕漉漉的手從沒掛簾子的門內伸出。

  「……」明舒默默吸口氣,把隨身的匕首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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