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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文卉一心只想嫁衛獻,誰勸都不聽,與父母撕破臉面,還尋過兩次短見。她父母被她逼無奈,只能妥協。然而因為這樁親事,文卉的父親怒她所為,幾乎和她斷絕關係。」許氏邊說邊從浴桶中起來,水已經涼了。

  丫鬟聽到水聲,已經跑進屏風後,服侍許卉更衣。明舒也站起,隔著屏風只看到個女人纖細的身影。

  「婚後衛獻將她看得很緊,輕易不許她出二門,我們之間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偶爾見上面只覺得她憔悴不堪,日漸消瘦。她也不回娘家,她母親思她成疾,遞了幾次信也沒見著面,我初時以為是因她與父親絕裂的緣故,後來有一回總算在別家宴會上遇見她,她也不和人說話應酬,只傻呆呆坐著,倒是她原先的貼身丫鬟跑來求我幫忙向杜家傳信,請她娘家人到衛家走一趟。我也不知出了何事,找文卉又問不出所以然來,她總說沒事……可那神情哪裡像是沒事?手碗上還有瘀痕,也不知在衛家遭了什麼罪。我怕出事,就到杜家找她母親把這事一說。」許氏穿好衣裳,一邊說著,一邊從屏風後出來。

  明舒便瞧見個長髮披爻的美婦人緩緩朝自己伸出手來。

  能生出宋清沼那樣的兒子,許氏的容貌定是好的,這些年保養得當,又比同齡人要年輕許多,現下卸去脂粉高髻,只穿了身素色寢裙,看著溫柔高貴,通身氣質與平日判若兩人。

  明舒上前扶住她的手,與她一道往寢間走去。

  許氏談興被她勾出,並無睡意,拉著明舒在床畔坐下,繼續說杜文卉的事。

  「後來杜家應該是派人去了衛家,也不知談了什麼,那段時間見到文卉她臉上倒有些紅潤喜色,衛獻也跟著升遷,只不過自打那天起,文卉陪嫁到衛家的那些人,就一個接一個離開了。再後來,文卉有孕生了個……她又沒了好顏色,往後又逢杜家中落,文卉就很少出現人前了。你現在看到的文卉身邊那些人,還有這後院裡的,全是衛獻的人。」提起這事許氏便有些氣惱,「那個呂媽媽,連我和文卉說話都要在旁邊盯著,一刻不離,支都支不走,真是氣人,我想同文卉說些體己話都沒辦法。」

  說著她又一敲床鋪:「那衛獻慣會裝好人的,在外頭裝得比誰都疼妻子,可要是真的疼愛,怎會像看守囚犯般把她囚禁家中,自己倒是納了幾房妾室,風塵女子都收進宅中,文卉連半句置喙都說不得,人也變得唯唯喏喏,哪有半點年輕時的自信。」

  這些事,也只有與杜文卉走得近的才知道,外人還不知道被衛獻怎麼瞞騙,個個都覺得他好。按說這是衛家後宅秘辛,輪不到她一個外人置喙,但這二十幾年來,她看著杜文卉一點點變成現下這副模樣,心裡不是不氣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氣一憋二十餘年,今晚不知怎地,她就不想再忍了,竹筒倒豆般全說出來。

  「原來如此。」明舒輕道一語,又見許氏義憤填膺的模樣,又安撫她,「夫人與衛大夫人情義深厚,倒叫人羡慕欽佩。」

  「別叫我夫人了,我娘家姓許。」許氏又道。

  「許姨。」明舒便順著她的意思叫她。

  許氏喜歡她這爽快勁兒,便笑了,只道:「都是年輕時的交情,她嫁到這樣的家裡,娘家中落,母親病故,父親也顧不上她,若我們這些做姐妹的再不管她,還不知她在衛家被如何磋磨。但能做的畢竟有限,只能時不時遞張帖子邀約一番,她雖疏遠我們,但我們知道她還好好的,也就夠了。」

  就譬如這一回,她們已經許久沒見杜文卉了,遞到衛家的帖子通通都被打回,兼之衛家又傳出鬧鬼之事,許氏擔心,這才一不做二不休,以負氣離開國公府為由進了衛家。

  「許姨,衛夫人能有你這位摯友,是她的幸事。」這話明舒說得真誠。

  女子嫁人之後,哪個不是面對滿地雞毛?閨閣中的友情,說淡也就淡了,似許氏這般嫁入高門身份尊貴的人,哪個不是自掃門前雪?但她面對杜文卉的疏遠依舊願意想盡辦法拉她一把。

  這樣的友情,彌足珍貴。

  明舒是羡慕且敬佩的。

  「有什麼可幸的?我家人還整天嫌我管得太多,這了要問那也要管。外人見我嫁得好,大多羡慕,又怎知這一大家子人,雞零狗碎的事,顧了這個不能忘了那個,一天操足十二時辰的心,誰又真比誰好過?不過如人飲水,甘苦自知。可恨操了心還要叫丈夫兒子嫌棄。」許氏又歎道。

  「許姨別難過,一家人沒有隔夜的仇,他們心中總會記著你的好。」明舒安慰她道。

  「兒子大了,有了媳婦忘了娘,哪裡記得我的好?喜歡上一位出身貧苦的姑娘,覺得我嫌貧愛富要阻撓他的婚事,同我置上氣了。是,那天我是衝動了些,也沒問清緣由,讓人挑撥離間當了槍使,這事是我錯,可我是他娘,再怎麼樣還能害他不成?」許氏反手拉住明舒,坐直道,「老話說門當戶對,可不是沒道理的,你們年輕人不愛聽罷了。都像文卉這樣低嫁衛獻,為了情愛落個慘淡下場就好了?你給我評評理,我盼著我兒子娶個家世相當的媳婦,有錯麼?」

  「……」明舒想,這是在說她吧?還讓她評理?她能評什麼理?從頭到尾就是個烏龍,她和宋清沼怎麼就綁到一塊了?這誤會,還是得遲早解開才是。

  她想了想,委婉道:「許姨,你兒子出身世家,跟那出身平平的姑娘,應該也沒見過幾次,這其中大概是有誤會吧……」

  「誤會什麼?他當著父母的面親口承認的,他喜歡那姑娘!你不知道我兒子那脾氣,平日眼高於頂,從沒把哪個姑娘放在心上,我這當娘了只差把全汴京的閨秀都擺到他面前挨個挑,他也無動於衷,倒是對那個姑娘另眼相待,還為了她要同我對著來,你說說,這像話嗎……玄青仙子?玄青?」

  許氏抱怨起宋清沼來,說了半天想要求個回應,哪想一直聽自己嘮叨的人卻僵如木石。

  明舒又尷尬又震驚。

  她好像無意間聽到了宋清沼的心思。

  宋清沼當著父母的面承認喜歡她?

  這……

  匪夷所思。

  ***

  這一夜也不知是如何過去的。

  許氏說著說著便累了,倚在床頭慢慢睡過去,明舒幫著丫鬟扶她躺妥後方倒在廂房的貴妃榻上對付了一宿。

  她睡得不是很踏實,滿腦袋要麼是衛家亂糟糟的事,要麼是許氏說的,宋清沼喜歡自己的事……

  她想不通,攏共也沒見過幾面,宋清沼那樣的男子,怎會喜歡自己?

  被人喜歡又是怎樣滋味?她也不知道,就是心有些亂。

  天快亮的時候,她囫圇睡著,做了個夢。

  夢裡,是依舊面容模糊的青衣少年,站在燈火下朝著她伸手,用極其溫柔的聲音向她開口。

  「我心悅你,明舒,嫁給我。」

  明舒捂著狂跳不止的心臟,從夢中驚醒。

  天已大亮,許氏和丫鬟都不在屋裡,她深吸幾大口,才按捺下如萬馬奔騰的心跳,卻又想起另一件事來。

  「糟了!」她飛快掀被起身,都顧不上洗漱,就往屋外跑。

  和陸徜約定每天日上給他留平安記號的,因為起得晚竟然錯過了時間。

  急匆匆跑到角門,她扶著門框喘歇。

  街的對面,陸徜倚牆而站,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他今日,恰也著一襲青衫。

  白牆青衣,仿如夢中再現。

  明舒敲著自己的腦袋——她在想什麼?怎麼是個男人都要對號入座?

  那是陸徜,她阿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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