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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她拎著段胥的後頸輕鬆地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段胥也不掙扎,順著她的力氣起身,對那墓碑道:「家妻兇悍不能不從。再見,先野。」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明朗地笑著:「下輩子別遇見像我這麼麻煩的人了,活得輕鬆點,自己幸福去罷。」

  話音剛落,他們便消失在青煙之中。墓碑之前,唯余陽光爛漫,蟲鳴鳥叫。

  按照和賀思慕的約定,段胥辭官之後便住到星卿宮中,方便天同星君隨時為他治療。天同星君拔出插在段胥頭裡的幾根銀針時,他便立刻嘔出一口血來,連路也走不穩了。

  這一年多的戰事中,在天同星君的三令五申下,段胥幾乎不會親自上戰場,但精神損耗極大。到了戰事尾聲幾乎已經要撐不住,靠著天同星君的銀針吊著他的精神氣兒。

  上京城破之後他休息了一陣子,這次回南都來處理段府和還兵權的事情,又得靠這些東西隱藏病情。

  賀思慕強迫著給他喂完藥,然後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段胥有些疲倦,眼睛眨著眨著,似乎要睡著了。半睡半醒之間,他抓著賀思慕的胳膊喃喃道:「我還有多少時間……你就告訴我罷……」

  賀思慕的動作頓了頓,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段胥沒有血色的面龐,然後把他的胳膊放進被子裡,在他耳邊說:「你什麼時候不逃藥了,我就什麼時候告訴你。」

  段胥抿了抿唇,閉上眼睛睡著了。

  賀思慕掖掖他的被子,坐在他的床邊安靜地看著他。

  南都是晴空萬里,星卿宮所在太昭山卻是春雨綿綿。段胥離了銀針便脆弱得跟紙糊的人似的,受不得風,房間的門窗都緊閉著,只能聽見滴滴答答的雨聲。

  賀思慕想,現在段胥才二十六歲,她認識他才剛剛好七年。

  她從前想像過他七十歲的樣子,他衰老了,滿頭白髮,走路拄著拐杖,動作遲緩。她想到那個時候她要嘲笑他,大聲地嘲笑他,要炫耀她青春不老的樣子,附身在各種年輕的身體裡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讓他吃癟生氣。

  然後,她要好好照顧他。

  那個時候他應當早就已經完成了他的心願,成為了一個可以待在她身邊,悠閒曬太陽的老頭子。

  她會完全擁有他的這一段時間,在認識他五十年後,慢慢地接受他終將離開她,在這個世上消失的事實。

  但是只有七年,她還沒有準備好。

  能不能活到七十歲,能不能等他白髮蒼蒼,某天打瞌睡的時候,無災無恙地離開她?

  七年太短。七年真的太短了。

  「你也可憐一下我罷,段狐狸。」賀思慕低聲說道。她這樣說著,心底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衝動,混雜了心酸悲傷和無望,翻江倒海般淹沒她。

  她想,或許她是想哭罷。

  但是惡鬼是沒有眼淚的,就連她的父母,也沒有從她這裡得到過一滴眼淚。

  「段將軍睡了?」一個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賀思慕看去,便見禾枷風夷彎著腰站在她面前,拄著手杖一身青色宮服,還是一貫病怏怏又莫名精神的樣子。

  賀思慕點點頭。

  禾枷風夷歎息一聲,道:「我聽師兄說,段將軍狀況不太好……」

  「嗯。」

  「若是他走了,你要怎麼辦呢?」

  賀思慕沉默了片刻,道:「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姜艾姨現在幫我監理鬼域,但是她志不在此,之後還要還權於我。沉英的魂魄現在還太弱,過個幾年養一養他的魂魄,我便讓他恢復意識伴我左右。他的執念是保護,若是他願意,或許百年以後也可以接過我的位置。」

  「我不是說鬼王殿下怎麼辦,我是說老祖宗你怎麼辦?」

  賀思慕眸光微動,繼而苦笑一聲。房間內只餘淅瀝瀝的雨聲,空氣安靜而潮濕。

  「不知道。」她抬眼和禾枷風夷的目光對上,淡淡道:「或許等到了那個時候,我才會知道。」

  如今她想到段胥死去的這件事,便覺得時間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變成無邊汪洋似的空白。她還是能看見許許多多等著她去做的事情,卻看不見她自己。

  禾枷風夷眸光微動,伸出手去無言地拍了拍賀思慕的肩膀。

  沒過多久姜艾便叫賀思慕去鬼域處理些問題,賀思慕暫時離開了。禾枷風夷也準備離開房間,卻見床上的段胥睜開了眼睛。

  禾枷風夷驚訝道:「合著段將軍剛剛都是在裝睡啊。」

  「睡了一陣,後來醒了。」段胥慢慢地坐起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貫明朗的笑意,他說道:「尊上,在下有一事相求。」

  禾枷風夷有種不好的預感,他道:「你要做什麼?」

  「尊上有沒有辦法,讓我把五感同時借給思慕,便是一個時辰也好。」段胥說得十分理所當然。

  禾枷風夷瞪大了眼睛,他噎了半晌,道:「我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幹什麼要讓我做這種要去老祖宗面前受死的事情啊!」

  ▼第104章 結局

  段胥卻仿佛來了精神,疲倦的面容染上幾分鮮活氣,他拍拍床邊的位置,對禾枷風夷道:「尊上,不妨坐下聊聊啊。」

  禾枷風夷警惕地看著段胥,磨磨蹭蹭地坐在了他的床邊。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賀思慕總是陪在段胥身邊,夜晚雖然她不會入眠,但是也不會離去。前段時間戰事安定下來,段胥好奇他睡著時賀思慕都在幹什麼,裝睡幾日後就發現他入睡後,賀思慕便會開始寫日記。

  她所用的就是禾枷風夷跟他提過的,停滯在三百年前的手劄,不知何時她又開始像從前一樣記錄生活瑣事,那些細碎普通的瑣事,字裡行間仔細地描繪出「段胥」這個人的點點滴滴。

  「她想記住我。」段胥同禾枷風夷說起這件事,他微微皺眉,很坦誠地說道:「我也知道我的身體很不好,哪裡也去不了,日後大概就要天天躺在床上休息。若這樣的話她每天能記些什麼呢?我希望那本手劄上能有更多美好的回憶。這個世界於我是一份禮物,我想將這個禮物轉贈給她。」

  禾枷風夷沉默地望著段胥,心說這真是個折騰到死亡前一刻的不安生的主兒。

  若不是這樣一個人,又怎麼會把老祖宗死水一樣的日子攪得天翻地覆呢?

  「你原本就時日無多,若真的一次把五感全換給思慕,便只是一個時辰,換完之後你能不能撐過一天都難說。」

  段胥仿佛意料之中般點點頭,道:「我知道。」

  「這個事兒做是能做,但必須要老祖宗同意了才行。段將軍你是死而無憾了,我還得活著呢。」禾枷風夷一攤手,說得很直白。

  段胥笑起來,眉眼彎彎帶著些狡黠的意味:「好,我來勸思慕。她近來對我越發縱容了,她會同意的。」

  禾枷風夷眯著眼睛看著段胥,從前在南都的時候段胥還是愛而不得的那個,現在他卻已經把老祖宗吃得透透的了。

  「段舜息,你就要死去,要離開老祖宗了,你就不難過?」

  段胥的眸光閃了閃,他的笑意淡下來,道:「我的這一生裡從動情到身死,就喜歡了這麼一個姑娘,我覺得很幸運。到了如今,我不希望最後的日子是難過的。」

  「不過,或許最後我死的時候,會拽著她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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