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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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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晴日裡的白雪,突然而至,落地便化為水,短暫如夢境。 「好的,我知道了。日後還要勞煩星君。」賀思慕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而虛浮。 天同星君行禮道:「不必言謝。」 屋內突然傳來一陣東西掉落摔碎的聲音,賀思慕思緒回籠立刻轉身推門而入,便看見床頭櫃子傾倒,花瓶摔碎在地。段胥摔倒在地上,仿佛是想要下地行走卻失敗了。段靜元扶著段胥,淚水漣漣地喊著:「三哥……」 賀思慕立刻走上去把段胥扶了起來,段胥抓住賀思慕的胳膊,在賀思慕意圖把他扶回床上之前,開口說道:「方先野……方先野自盡了?」 他滿目赤紅,這幾個字仿佛從牙關裡擠出來似的。 賀思慕沉默一瞬,道:「昨日我看過鬼冊,沒有他的名字。他已經往生去了。」 段胥閉上眼睛,捂著額頭安靜了一會兒,突然莫名地笑起來。笑聲由低而高,逐漸變得張狂而淒厲,仿佛有狂風從他孱弱的身體裡席捲而出,要把這荒唐的世界掀個底朝天。 賀思慕抓住他的手腕,他顫了顫,慢慢地放下手去,赤紅的眼裡一片漫無邊際的瘋狂。 他笑道:「皇上想殺我想瘋了,那我便上門去,看看誰能殺了誰!」 是夜燭火跳躍,年輕的大樑皇上正皺著眉頭批閱奏摺,朝上發生的鬧劇一時間使他的計劃擱置,刑部說無人可證,假詔一事只能定成懸案。段夫人又跑到太后那邊哭訴,太后便也說那是假詔,要他要善待功臣。 段胥自然是功臣,居功至偉,北岸的軍隊只聽他的話,先皇的詔書召不回來。他的詔令段胥倒是聽了,卻也帶回軍隊萬人名為受閱,實為威脅。甚至於派到北岸的新帥,也死得不明不白。 這樣掌控不住的人,怎麼能留。 皇上正這樣想著,突然感覺到脖頸上一涼,他被什麼纏住了脖子,他驚得想要大呼救駕,卻發現旁邊的侍者已經暈倒在地,而他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一個人影幽幽地站到他面前,他定睛一看,不是段胥是誰? 段胥一身黑衣,面色蒼白,雙目通紅,如同陰曹地府的鬼魅。他淡淡地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來,翹著腿望向這世上最高貴的帝王。 皇上在自己的脖子上胡亂地抓,段胥平靜道:「皇上不顧前線戰事吃緊,想要趁著我病中將我殺死,我竟不知皇上這樣懼怕我?只是眼下這個情況,不知道誰會死得快一點。」 皇上瞪著眼睛看著段胥。 段胥了然道:「皇上想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我想進來自然就能進來,是不是,思慕?」 他話音剛落,殿上便憑空出現了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雙目沒有白色,漆黑的眼睛冷冷地望著皇上。皇上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驚惶地向後縮。 賀思慕打了個響指,皇上脖子上的軟絲便消散。他捂著脖子不停咳嗽著,一邊咳嗽一邊啞著嗓子喊救駕,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上回蕩卻無人應聲。皇上站起身來倉皇奔到門邊去,卻發現門已經打不開,拍門也無人回應。 他驚詫地回過身來,望向段胥和賀思慕,他們任他鬧騰只是悠然地看著,仿佛在告訴他——你跑不出去。 皇上的眼裡湧起怒火,他放下試圖拍門的手,指著段胥:「你膽敢……你敢這樣對朕!」 「我為什麼不敢!」段胥突然拍案而起,他笑著說:「你算個什麼東西?皇上?皇上有什麼了不起?你難不成是生了三頭六臂,還是七竅玲瓏心?你會什麼?投個好胎?坐收漁翁之利?扶植心腹坐穩皇位?就只能你殺別人,別人不能殺你?」 皇上梗著脖子道,怒不可遏道:「放肆!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 段胥嗤笑一聲,他道:「天下?你的天下有多大?你這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南都,井底之蛙也敢妄言天下?」 他幾步走向皇上,皇上連連退避還是被他揪住了衣襟,他道:「既然皇上這麼說,那臣便帶你看看你的天下。」 倏忽之間便天地變換,皇上眼睜睜地看著眨眼之間,皇宮殿內的所有擺設盡數消失,他們立於一片焦土之上,兩邊傳來震耳欲聾的戰鼓聲。 段胥鬆開皇上的衣襟,皇上踉蹌兩步,一低頭卻看見自己踩在一個士兵的斷肢之上,瞬間大喊一聲跌倒在地。只見黑夜裡無數人舉著刀穿過他們的身體互相砍殺,殺聲陣陣,血肉橫飛,月光仿佛也變成了赤色,這片土地如同一個吃人的熔爐,無數人被絞碎於此。 皇上驚慌地叫著救駕,卻無人應答,甚至無人看到他們。他們像是戰場上的三個幽魂。 段胥走到皇上面前,月光之下仿佛地獄而來的修羅,居高臨下看著他道:「皇上,你看到了麼,這裡也是你的天下,你當做青史功績的北岸前線每日都有千百亡魂。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屬於踏在這土地上的每一個人。你高坐明堂之上,腳踩之地不過方寸,當真以為天下就屬於你,他們要為你而死為你而活?」 他一把拎起皇上的領子,在他驚惶的眼神裡一字一頓地說:「是你,要為他們而死,為他們而活。做不好這件事,你就不配說天下二字。」 皇上顫了半天,強硬地撐起一口氣,道:「段舜息!你這個亂臣賊子!你便殺了朕,朕絕不像你這樣的逆臣低頭!」 段胥偏過頭,他嘲諷地笑道:「亂臣賊子、逆臣?逼死賢臣的君主也敢說這幾個字?」 突然間天地變換,他們又回到了那個燭火照耀的明亮宮殿,周圍溫暖安靜,仿佛剛剛的血海地獄只是幻覺。皇上驚恐地看了看段胥,又看了看賀思慕,回過神來道:「段舜息,你……你會妖術!」 段胥放開了皇上的領子,皇上一下子坐在地上。 段胥淡淡地望著他,說道:「沒錯,我會。」 「我對你的皇位一點兒興趣也沒有,我會把胡契人趕跑,讓他們再也無法染指中原。你最好好好看著你的位置,好好治理這天下,別被其他人搶了去。我不害你也不忠你,只要你別礙我的事。」 他蹲下身去指著皇上道:「這話我只說一次,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弟弟死了,我的朋友死了,你再敢碰我的人一根手指,我就敢立刻弑君。我有通天的妖術,便是你有什麼高牆禁軍,我還能如今日這樣沖進來殺你。你該祈禱我活著,若我死了更要日日糾纏於你。」 皇上顫聲道:「段舜息……你……你瘋了!」 段胥笑起來,笑得明朗豔烈,贊同地點頭道:「是的,所以你最好不要得罪一個瘋子。現在就寫詔書,讓我回北方。」 清晨甯樂殿的侍者醒來之時,便看見皇上面色蒼白脫力地坐在地上,仿佛是遭受重擊般魂不守舍,連忙去喊太醫來診治。打開門卻看見滿地白雪皚皚中,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逐漸遠去,他背著手拿著一道詔書,在風雪之中留下四行腳印。 侍者揉了揉眼睛,段胥的身邊居然還有兩行腳印,在大雪紛飛中伴著他的腳步一路前行,詭異至極。在他看不見的世界裡,有個身著紅色三重衣,黑髮銀簪的姑娘扶著段胥的胳膊,同他一起慢慢地走出宮牆去。 侍者轉頭跑到皇上身邊,攙扶他起身道:「陛下……這是……這是刺客啊!」 皇上的目光慢慢移到那個背影上,他好像終於喘上一口氣來,咬牙切齒道:「不是,是朕……深夜……密詔段舜息入宮,賜他聖旨……命他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征討丹支。」 段胥在雪地裡的身體顫了顫,賀思慕扶住他,他疲憊地笑著,說道:「我壞了你的規矩罷。」 賀思慕扶著他的肩膀,道:「我一句話也沒說,不過是帶你們跑了一趟幽州,壞了什麼規矩。」 頓了頓,她歎息一聲說:「下不為例。風夷他們要是追究起來,便讓他們將我灰飛煙滅好了,看他們能不能找到更好的鬼王。」 「賀思慕,你怎麼也說起這種話來了?」 「大概是被你帶的,也瘋了。」 段胥倚在賀思慕的肩膀上,低低地笑起來,笑著笑著他便抓住賀思慕的袖子哽咽了。 進宮之前井彥來找他,將搜方先野府邸時搜出來的書簡策論都給了他,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還有一句方先野的遺言要帶給他。 方先野說——君子死知己。我將來要托生到北岸去,請你務必,要讓我活在一個漢人的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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