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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已經兩個時辰了……會不會來不及……」

  「胡說什麼!」

  「血是黑的,箭上有毒!」

  來來往往的人不斷穿過賀思慕的魂魄虛體,她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好像是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身體似的,想要往前走時卻看見大夫在翻動段胥身體,段胥的左手垂落於床側,無力地搖晃著。

  燭火的光芒跳躍,他蒼白的指尖在床緯的陰影和光明間來回搖晃,幅度慢慢小下去,靜止不動了。暗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指尖流下來,一滴滴落在地上。

  賀思慕的步子停住了,她輕輕地近乎無措地喊了一聲:「段胥。」

  「段狐狸,段舜息,段胥!」

  她開始往前走,每走一步聲音就大一分,喊著除了他之外無人能聽見的,他的名字。以前無論發生什麼,她這樣叫他的名字時總是能把他叫醒。她喊著他的名字蹲在他的床邊,伸出手去碰他的臉,手指卻徑直穿過了他的臉頰。

  她的手開始顫抖,心裡生出一種抓不住他的惶恐。她向來覺得段胥像是鎮定燃燒的火焰,伏在他的胸口,就能聽見火星爆裂的劈裡啪啦的聲音,他永遠明亮無所畏懼地燃燒著。

  但是好像就在這麼一瞬間,她眨眼的刹那就看見火焰衰弱了,聲音低微了。

  他好像,就要滅了。

  段胥率軍從西線戰場回歸鶴軍時,遭遇丹支軍隊埋伏,史彪接應失時。段胥五千騎兵被困三日,終有齊州趙興率部支援,突圍之時段胥被丹支神機弩一箭穿胸,身負重傷,昏迷不醒。

  箭有劇毒,血流不止,凶多吉少。

  ▼第86章 墓碑

  「小小姐姐!」

  人聲嘈雜之中賀思慕聽見了沉英的呼喚,她慢慢轉頭看過來。沉英還穿著盔甲身上也盡是血污,他從賀思慕震顫的眼神中看到一點絕望,無措地想要說什麼但礙於別人在場只能欲言又止。

  賀思慕閉上眼睛,似乎只是片刻,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脆弱的情緒便消失不見,所有的情緒都沉鬱在她的眼底,像是黑夜裡看不見分界的天與海。

  她慢慢站起身來,轉過頭邁步離開這個房間,期間並沒有和沉英說話。沉英急忙轉身追出去,在僻靜無人的角落賀思慕停下了腳步,沉英也隨著停下了腳步。

  「段胥怎麼了?」

  賀思慕的語氣有一絲不穩,拳頭捏得很緊。

  沉英絞緊了手指,把他們這幾天來的遭遇簡單地告訴了賀思慕。賀思慕聽完之後,輕聲重複了一遍:「被困三日?」

  沉英有些迷茫地點點頭,道:「是啊……」

  「他是啞巴了嗎?三日都不知道喊我一聲!」賀思慕一拳捶在旁邊的假山盆景上,那假山立刻化為齏粉。

  她轉回頭,沉英便看見了她鬼氣彌漫的一雙漆黑不見眼白的雙目,她低下頭去揉著額角,低聲道:「他怎麼樣了?」

  「那箭傷離三哥的心脈不過一寸,但請來的這位大夫是齊州最有名的神醫,大夫說了這傷他或許可以醫治,只是……只是……」沉英紅了眼睛,他咬牙道:「只是,箭上有毒……大夫說道明日還沒有解藥,三哥便……毒入骨髓,無藥可治。」

  明日。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今日她興之所至來看了一眼段胥,她以後再見的就是段胥的屍體。

  賀思慕望向那個人來人往繁忙嘈雜的地方,沉默了一瞬便道:「傷他的人是誰?」

  「丹支那邊的軍隊,不知道具體是誰,讓他們溜了。」

  「知道了。」賀思慕簡短利落地說:「你照顧好他,明日之內,我把解藥拿回來。」

  說完她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化為一陣青煙。

  路達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休息的時候,門窗上突然傳來異樣的響動聲,他剛一回頭便被什麼東西扼著喉嚨提了起來,他艱難地掙扎著,看見房間正中出現了一個女子的身影。女子高挑蒼白,一身紅白相間的曲裾三重衣,華麗的銀色步搖在發間搖曳,她睜著一雙全然漆黑的眼睛冷淡地抬眸望著他。

  「我打聽了一下,射中段胥的那支箭上淬的毒,是你調製的。」賀思慕伸出手去,簡單道:「把解藥給我。」

  「鬼王殿下居然親臨……果然是公私分明……」路達輕輕地笑著,他因為窒息而面色紅紫,但仍然平靜地說道:「我還聽說……鬼王殿下在人世行事……向來是一物換一物。」

  賀思慕向他走近兩步,道:「你想要什麼?」

  路達抬起指指向賀思慕腰間發著幽幽藍光的玉墜。

  「鬼王燈。」

  賀思慕的瞳孔驟然緊縮,路達被放到地面之上開始劇烈地咳嗽,鬼氣濃郁地充斥了這個房間,昭示著鬼王的震怒。賀思慕冷笑著說道:「或許,你認識一個叫做晏柯的惡鬼?」

  路達撫著胸口的手放下來,他看著賀思慕,並不說話。

  賀思慕嘲諷道:「想不到丹支的大司祭,信奉蒼神的大司祭,居然也會像他所不齒的父親一樣,投靠惡鬼。」

  路達的面色有些蒼白,不知道是因為剛剛被賀思慕扼住喉嚨,還是因為什麼別的原因。他平靜說道:「我知道我所做是叛教,只要丹支能安好,所有罪罰我可一人承擔。段胥借助了你無可匹敵的力量,他必須死,或者你失去力量。」

  賀思慕偏過頭看向路達,似乎覺得荒唐:「你覺得段胥能贏到現在,是因為我幫他?」

  他若是真像路達說的那樣善於尋求幫助,她也不至於站在這裡。

  路達只是說道:「鬼王殿下,毒藥是我做的,全天下只有我知道解藥。你可以做任何事,甚至把皇上綁來我也只會立刻自盡,沒有鬼王燈我是不會把解藥給你的。我雖不敵您,但是您也不能剖開我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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