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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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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分三六九等,你為了那些低賤的人背叛我?」 段胥笑起來,他搖搖頭,意識到穆爾圖並不能看見他搖頭,他才說道:「師父,我們有從骨子裡生出來的根深蒂固的分歧,我們沒辦法互相理解。」 事到如今他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一直在逃避的是什麼,他心裡渴望一個永遠不與穆爾圖再相見的結局。 他們之間的仇恨是沒有辦法說清楚的,就讓所有難以言明的憤恨、痛苦、感激和背叛隱沒在十七背後的陰影之中,永遠隱沒在陰影之中,以死亡為最後的終結。 他出逃的時候料想師父這樣強硬又高傲的人,在遭遇背叛和失明之後大約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天知曉山莊,將他狼狽頹唐的樣子隱藏在他光輝的姓名之後。他沒有想過這輩子還會看見他。 「漢人低劣,不可相信。」十四這樣說道。他站在穆爾圖身後,推著穆爾圖的輪椅,一雙警惕的眼睛鷹一樣地看著段胥。 段胥低頭笑了笑,將地上的韓令秋提起來,道:「聽見了嗎,你還不跟我走,要留在這裡當奴才麼?」 路達卻對韓令秋說道:「凡是獻身於蒼神的都是蒼神的子民,你是丹支人。你不是韓令秋,你的父母都是蒼神的忠實信徒,他們把你獻給天知曉,希望你能夠脫穎而出為蒼神效力。時至今日,你的父母仍在丹支翹首以盼等待你歸來。你還有個妹妹,你記得嗎?」 十四幽幽地說道:「原本你才應該是十七。那傢伙是個居心叵測的叛教者,他根本沒有參加暝試的資格。他毀掉了你的人生,讓你與父母親人離散,誤入歧途為敵國效力,你最該恨的人是他。今天你們一個人都不要想走。」 韓令秋發出近乎瘋狂的喊叫聲,他掙脫了段胥的手,雙手捂住臉劇烈地顫抖著。他突然把段胥壓在牆上掐住他的喉嚨,雙目赤紅地吼道:「你當初為什麼,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救我啊?」 段胥環顧著這坐牢獄裡站著的人,路達,十四,穆爾圖,韓令秋還有暗處無數的士兵。 這可真是群狼環伺。 「實不相瞞,我現在有點後悔來救你了。」段胥笑道。 ▼第80章 了結 眼下的情形有些棘手,段胥想或許要動用在景州潛伏的紫微了。他正這麼想著,卻看見一隻烏鴉落在了月光照亮的地面上。 他目光閃了閃,繼而笑起來。 一隻蒼白的手按上韓令秋的肩膀,賀思慕蒼白豔麗的面容出現在他身後,她冷然道:「我是不是來得不巧,打擾各位敘舊了?」 她的五指深深地扣進韓令秋的肩膀裡,一字一頓道:「鬆開。」 韓令秋瞠目結舌地看向賀思慕,不由得鬆開了手,喃喃道:「你是……」 賀思慕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韓令秋晃了晃便暈倒在了地上,然後她施施然轉身看著滿屋子驚詫的眼睛,指著段胥道:「這個人是我的,我要帶走。」 暗處的士兵們發出惶恐的竊竊私語,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路達,他看了一眼賀思慕腰上的鬼王燈,說道:「這盞燈……你難道是……鬼王?」 賀思慕點點頭,說道:「眼力不錯。」 「我上次見你時,你還是人。」 「那是一點小遊戲。」 路達的目光在段胥和賀思慕身上轉了一圈,他說道:「從上次到現在,你們的情形逆轉,你由人變鬼,他由鬼成人。你們身上有某種連結。」 他的目光轉向段胥,道:「所以這就是段帥此前在雲洛戰場上大獲全勝的原因麼?」 段胥不由得嗤笑一聲,他將破妄劍合上,淡淡道:「若是這麼想能讓你好受一些,你就這麼想吧。」 賀思慕一揮手,三根奔向段胥的暗刺便懸在空中。她望向十四,蒼白的手打了個響指,那三根毒刺便燃燒為灰燼,紛紛落在地上。 毒刺的主人十四面色陰鷙,他對段胥冷冷道:「你終究背叛蒼神,投靠了惡神。」頓了頓,他低頭轉向穆爾圖道:」師父,他就是傳說中與惡神相通的人,與蒼神對立的那個孩子,我們早該殺了他。」 賀思慕對於段胥之外的人身上那些仇仇怨怨向來毫無興趣,想把段胥徑直帶走,段胥卻握住賀思慕的手,示意她先等等。 他轉向輪椅上白髮蒼蒼的穆爾圖,其實從走進牢獄到現在,穆爾圖並沒有說太多話,方才他也沒有回應十四,他只是挺直脊背坐在那裡,仿佛一坐雕像,一座山。 段胥卻覺得,他知道穆爾圖想說又無法說出口的是什麼。 「師父,這是你九年來第一次離開天知曉山莊罷?」他這麼問道。 段胥還記得他走的時候穆爾圖滿頭烏髮,如今已經全白,那曾經矯健的步伐如今只能依靠輪椅代步。他還挺直著脊背,維持著自己的威嚴,不願意顯露出激動或者老態。 可是他真的老了,原來衰老是這麼一回事,九年過去,強硬不可一世的天知曉首領也頹敗了。 原來夢魘也是會老的。 在他心裡湧動的憤怒和惶恐慢慢退潮,他仿佛一隻腳從十幾年的噩夢中掙扎了出來,終於能夠勉強褪去滿眼血紅,去仔細地看看他的夢魘。 他何嘗不是穆爾圖的夢魘。 「師父,這世上並非所有事情都能得到答案,您想要的答案我沒有,我說了您也不會理解。我可以告訴您的是,您曾經最喜歡的十七,他身上的順從、依戀、狂熱和虔誠都是假的,一直都是假的。我厭惡天知曉的一切,我從來不覺得成為十七是榮光,我也從來沒有信奉過蒼神。師父,事實上我從未信奉過任何一個神,在所有的泥淖裡……」 段胥指向自己,說道:「都是我自己把自己拉出來的,神是因為我信他才有了神通,神的神通,就是我自己的神通。」 穆爾圖的手握緊了,他似乎在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以至於額頭上青筋暴起,呼吸起伏劇烈。 頓了頓,段胥說:「我恨過你,師父。」 穆爾圖曾跟他說過,沒有用的人不配活在這世上,所以他刺瞎了穆爾圖的眼睛,惡毒地想看看沒有用處的穆爾圖該如何過活。仿佛折磨了穆爾圖,他就可以在回憶起那段過往時喘一口氣。 但是仇恨沒有終結,過去沒有消失,真正讓他釋懷的是時間,還有賀思慕。 「但是我現在不恨您了,師父。但是您應該仍然恨我,大概一直到您死或者我死的時候,這仇恨才會有一個了結。或許到了下輩子我們也不會互相理解,其實……這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段胥後退一步,然後跪在了鋪滿枯草的地面上,他慢慢地伏下身去,額頭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仿佛意識到段胥在做什麼,穆爾圖的神情出現了片刻怔愣。 「謝謝您教我武藝,傳我兵法,我的一身本事皆因您青眼相加,毫無保留。」 「謝謝您曾經真心待我,視我如親子,處處維護。」 段胥拜了兩次,然後直起身來,望著穆爾圖。對面之人的身體輕輕顫抖著,仿佛有什麼不可抑制的情緒在體內橫衝直撞,雙目處暗紅的傷疤在月光之下,昭彰著一些沉痛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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