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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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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馬球場的站立觀臺上的人們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你看你看!三哥打了頭杆了!」段靜元拉著賀思慕的手搖晃,興奮得不行。 段胥與馬仿佛渾然一體,稍微一動作馬便配合著他的行動動作,和他一樣靈活而從不避讓。他平日裡便像是在劍鞘裡的劍,嬉笑無害不喜爭執,但一上馬球場那劍便離鞘而出,兩面開刃,銳不可當。 畢竟公子們學騎術是為了修身養性,為了炫耀出風頭,段胥學騎術是為了生存和殺人,哪怕後退一步他也活不到現在。 「莫要在這裡喊叫,有失體統。」吳婉清教育段靜元道。 這片觀臺上坐的都是達官顯貴,各個席位間有竹簾遮擋,視野好又不至於沾染馬球場上的塵土。那些高聲的歡呼都是從下面靠近馬場的站立觀臺上發出的,那邊的觀眾顯然身份不至於段家這樣顯貴,故而怎麼盡興怎麼呼喊。坐在這華麗觀臺上的貴人們顯然就體面得多,叫好也叫得優雅妥帖。 段靜元委屈地說道:「嫂嫂,我忍不住嘛。」 「這次來前你保證過的,在席位上不會大聲喊叫。」 「……要不還跟往年一樣,我到下面去看,三哥肯定是要打中頭籌的,三哥打中頭籌我再上來。」 吳婉清無奈地搖搖頭,歎息道:「你啊,年年都穿這麼漂亮的衣服,每次都說不下去。最後還是下去惹一身灰。你想去就去罷。」 段靜元便喜笑顏開地站起來,拉著賀思慕往沿著臺階往下面走,邊走邊說:「快快快,我們去下面,下面想怎麼喊就怎麼喊,包管你盡興!」 「我也沒想喊。」賀思慕說道。 她堂堂四百多歲的鬼王,也不是沒看過打馬球,早過了會尖叫歡呼的歲數了。 「你怎麼會不想喊呢?過會兒你一定會想喊的!」 段靜元興致勃勃地說著,幾乎是一路小跑地帶著她來到下面的觀臺上,混入了人群之中,剛剛站定時便看見段胥又擊中一杆,將球從自己的半場調到對方的半場去,那漂亮的馬技引得眾人拍手叫好。段靜元立刻松了賀思慕的手,手放在嘴邊大喊道:「好!三哥!三哥打敗他們!」 賀思慕環顧著身邊如段靜元般呼喊的人群,他們身上五顏六色的衣服衝擊著她的眼睛,她在腦海中迅速搜尋出這些顏色的名字。 緋紅、朱紅、妃色、雪青、杏黃、天藍、絳紫…… 她的目光轉向了球場,和段胥望過來的目光對上。他騎在馬上,抹額上浸了汗,發帶在風中飄舞,被無數風的絲線所糾纏。 陽光強烈得如同飛流直下的瀑布,將他身上衣服上金銀絲的圖案澆得閃閃發光,如同寶石如同火星。他眼睛裡盛著光,盛著無數雀躍人群裡的她,笑得意氣飛揚。 這幅豔麗畫卷是什麼顏色? 賀思慕想她學了,這些顏色她才剛剛一一學習過,這天空、樹木、花朵、觀台、人們身上的綾羅綢緞、他的衣服、他的馬匹,這些她明明都認得突然卻一個也說不出來。這些明媚的顏色組合成此刻,組合成天大地大和他,她就像是突然語塞一般,能夠想到的詞語盡數消失。 段胥便在這盛夏陽光的瀑布中笑著舉起手,拇指和食指伸展,中指、無名指、小指捲曲,做出一個手勢,這是他與隊友們約定的戰術,場上縱馬的少年們便變化了陣型。 賀思慕的腦海中閃過他這個手勢的含義,代表天干中的「丙」。 丙者,炳也,如赫赫太陽,炎炎火光,萬物皆炳燃著,見而光明。 他轉身縱馬而去,塵土飛揚,在三人的夾擊中帶著彩毬向敵方的球門發起衝擊,在重重圍困中靈活遊走,然後突然——將彩毬向後一推。那彩毬從交錯的馬腿之間而過,落在段胥一隊的一個年輕人的杆下。年輕人已經卡住了最好的位置卻無人防守,一杆將那彩毬揮進對方的球門之中。 觀臺上的人們爆發出熱烈的呼聲,喊著:「頭籌!頭籌!」 段靜元也喊著:「三哥!漂亮!」 馬蹄的擊打讓整個場地震顫著,周圍的人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那些震顫仿佛從空氣和土地中浸染進賀思慕的皮膚,融進她的血液裡,讓她溫熱著,沸騰起來,仿佛聽見自己逐漸囂張的心跳聲。 陌生而日漸熟悉的心跳聲,就像他胸膛裡那顆心那樣劇烈地跳動著。 段胥的球杖劃出一道弧度,被他架在肩膀上,他回頭笑著看向她,仿佛在等她表揚。 賀思慕安靜了一刻——或許不是安靜,只是適應那熱烈的衝動。然後她也笑起來,像她身邊那些活了不過幾十年的凡人一般高高地舉起手,在溫暖的陽光下揮動著,淺紅色的靴子跳離地面,她將手附於嘴邊大聲地喊道:「段舜息!頭籌!」 那盡情的仿佛燃燒般的呐喊,仿佛熱風吹散冰雪,萬物燃灼而見光明。 她身邊那些人活了不過幾十年,而她或許不過只活了這一瞬。 為了這個與她生命相連的,倔強的明豔的,執著的不顧一切的,瘋狂而光明的—— 她所愛著的少年。 ▼第72章 淚妝 ——為什麼整個南都的姑娘們都心儀我三哥,你看了就明白了。 段靜元這話說的不錯,馬球場是段胥的天下,他在這裡如魚得水攪動人心,只要他在場上,便不是他擊球別人的目光也不能離開他,他紫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馬背上便如一道閃電。 他以自己吸引敵方圍堵,傳球給隊友使其拿下頭籌之後。第二回合對方就不敢再只防他一個人,這下子段胥手腳自在了許多,不多時就拿下了第二籌。 場邊又爆發出熱烈的呼喊聲,賀思慕也融進了歡呼的人群裡,為他叫好。 被連下兩球之後對方顯然有些急躁,想要壓下段胥的勢頭去,一位公子揮杆大力地傳球,不想那球偏離了他預計的位置打在了他隊友的馬頭上。那匹馬被冷不丁地大力擊中立刻受驚,嘶鳴著不受控制地在場中亂竄起來。 為兼具速度與耐力,馬球場上的馬無一例外都是烈馬,一旦受驚便難以降服。是以馬球場上常有人墜馬重傷甚至因此殞命。眼看著馬背上的顧公子搖搖欲墜,半個身子飛了出去可腳還掛在馬蹬上,馬上就要落在地上被拖著跑。 段胥策馬而去伸出球杖撈住顧公子的後背,同時掏出靴子中的匕首一刀斬斷馬蹬,拎著顧公子的後衣領將他帶上自己的馬背。顧公子免于被拖行的厄運,心有餘悸地抓著段胥後背的衣服急促地喘著氣。 那背上已無人的烈馬兀自在場中橫衝直撞,竟然撞毀了場邊的護欄,徑直往觀眾那邊奔去。觀眾們立刻四散奔逃,段靜元穿的衣服過於繁複,驚慌之下踩了自己的衣角頓時跌倒在地,一抬眼就看到那匹烈馬向她沖過來。她面色蒼白來不及反應之際,面前突然出現一片石青色的衣襟,有人護著她的後腦將她抱在懷裡。她怔忡之際又看見一片飛揚的緋紅色衣角。 那片紅色衣角是屬於賀思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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