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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段胥擺擺手說道:「他以後還要跟我上戰場呢,你別把他搞得跟南都那幫紈絝似的。」

  這話成功收穫了段靜元一個白眼。

  或許就是他這句「上戰場」引起了父親的注意,父親才急迫地與他談話,要他斷絕了上戰場的心思。

  沉英的聲音喚回了段胥的回憶,他抬眼看去,沉英一溜小跑跑到他面前,仰著頭興奮地問:「三哥,你叫我。」

  如今他這三哥叫得是越發熟練了,就跟他當初成天叫小小姐姐似的。

  段胥淡淡一笑,摸摸沉英的頭,說道:「一會兒同我去拜訪母親,她喜歡安靜,你不要多說話就好。」

  沉英點頭如搗蒜。

  他於是牽著沉英穿過院中的長廊,來到一個種了一池白蓮清幽的佛堂之外,佛堂裡隱約有誦經聲。段胥提了一口氣,走到佛堂前徑直推開門,裡面的婦人不悅地回頭道:「是誰……」

  見到是他來了,婦人怔了怔,從蒲團上站起身來道:「胥兒。」

  婦人四十多歲的年紀,鬢角眼尾已經染了風霜,一身樸素青衣烏木簪子,便是這樣簡樸的打扮也遮掩不住她美麗的容顏和骨子裡優雅高貴的氣質。

  這是大長公主的女兒,當今聖上的表妹,金枝玉葉的大樑西河郡主。也是他父親的妻子,他的母親。

  段胥明朗地笑起來,仿佛所有遠遊歸家的孩子一般,親切地喚道:「娘,我回來了。聽說您非得誦完這本經才肯出來,旁人都不敢打擾,我思您心切便來看您了。」

  婦人似乎有些不自在,她低聲說道:「聽說你最早也是今日下午才到,所以我……你快坐罷。」

  段胥應下,走到旁邊的椅子邊坐下,母親也離了那蒲團香爐和佛像,隔了一張桌子坐在段胥旁邊。

  她的目光落在沉英身上,段胥便對母親說:「這是我在戰場上收的義弟薛沉英,他父母早亡,姐姐在戰場上立有大功,我受他姐姐所托照顧他。沉英,來拜見母親。」

  沉英規規矩矩地走過來,跪在地上叩拜道:「拜見段夫人。」

  段夫人立刻俯身扶住他,和顏悅色地說道:「不必行此大禮,你來到段家亦是緣分。佛祖慈悲,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沉英眼睛有點濕,他悶悶地答應了然後站起來,心裡覺得段夫人真是溫柔又慈祥,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段夫人便拿帕子擦了擦沉英的眼睛,轉眼看向段胥,發現段胥的目光也才從她給沉英擦淚的手上移回來,一與她對視就又帶了笑意。

  段夫人認真端詳著段胥,問道:「你這些日子在戰場上……可有受傷?」

  「有些小傷,大約是因為母親日日誦經祈福,終究是有驚無險,逢凶化吉。」

  段夫人點點頭,她的手還握著沉英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仿佛需要這個陌生的孩子幫忙緩解心中的緊張。陽光無聲地透過窗戶落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供奉的香發出嫋嫋白煙,一時間十分安靜。

  段胥沉默片刻,便笑出聲來,他天真無邪道:「母親怎麼每次見我都這麼拘謹,靜元都要疑心我們之間有嫌隙了。」

  段夫人怔了怔,她有些慌亂地低下眼眸又抬起來,猶豫著說道:「我只是覺得,這些年一直沒能為你做些什麼,心中有愧。畢竟……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也沒能在你身邊。」

  她意有所指,仿佛是在說那消失的七年。

  「母親多想了,在這件事上我對您從無怨憤。」

  「就是因為你對我沒有怨憤,我心裡才更加覺得不好受,覺得無顏面對你。」段夫人長歎一聲。她想了一會兒,說道:「過幾日我要去城外金安寺祈福,你要不要與我同去?」

  段胥輕描淡寫道:「母親知道我不喜歡這些地方,既然心不誠還是不要踏入佛門淨地了。還是像往常一樣讓靜元陪您去罷,您也很喜歡她陪在身邊,不是麼?」

  雖然自己的提議被段胥拒絕了,段夫人卻像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她沒話找話道:「靜元這麼活潑的性子,居然也能靜下心來禮佛,大約真是與佛祖有緣。」

  段胥忍不住輕笑了幾聲,段夫人露出不解的神情。他便解釋道:「小妹哪裡是與佛祖有緣,她只是因為太喜歡您了,想得到您的目光和陪伴。您一直在佛堂裡待著,她為了和您待在一起也就一直往佛堂跑,這些年好不容易才能與您漸漸親近起來。」

  段夫人有些赧然,段胥接著仿佛玩笑般說:「我小時候就是太彆扭了,從來也不去佛堂,一直想著或許有一天您會從佛堂裡走出來,來到我的身邊。誰知還沒等到您,我就先走了。」

  「胥兒……我……我只是……」

  「母親拜佛自然是為了全家安康,小時候不懂事,現在我已經明白了。」

  段胥並沒有等段夫人解釋,便已經善解人意地幫她想好了託辭。段夫人怔了怔,捏緊了手裡的佛珠,神色更加黯然。

  段胥牽著沉英從佛堂出來,轉了一個轉角之後便停下步子。沉英捏著他的手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他的段胥哥哥臉上還有些大病初愈的疲態,神色淡淡,穿著一身玄青色的衣衫,看起來沉靜又不可琢磨。

  段胥突然轉過頭,捏了捏他的臉,笑道:「我小時候真希望,她能像剛剛給你擦淚一樣給我擦擦眼淚。不過仔細一想,我都沒有在她面前哭過。再仔細想想,翻遍前生,自記事起竟不知有何時是最需要他們的。」

  沉英有些迷惑,他搖了搖段胥的手說道:「他們對你不好嗎?你討厭他們嗎?」

  段胥搖搖頭,他低頭望著沉英,說道:「我不恨他們,其實我很理解他們,或許仍然愛他們。」

  只是時至今日,再也不需要也不會指望他們了。

  ▼第55章 避雨

  從段胥記事起母親便是佛堂裡那個清瘦的身影,終日與經書木魚香灰為伴。聽說之前母親雖然信佛,但遠沒有這麼癡迷和虔誠,也不知怎麼從他三歲開始之後幾乎全身心地投入了佛法中。後來他知道母親曾有未婚夫的事情,便發現那幾年正好是父親重查舊案,替母親曾經的未婚夫平反的時期。

  她活在這個世上,有夫有兒女,卻是別人的未亡人。她那般虔誠真的是為全家安康祈福,還是為了她那含冤而死的愛人呢?

  他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恍然大悟,從前他覺得母親性子冷淡,大約是根本不會愛人。原來她是會的,她有一腔熱烈深沉的愛意,只是沒有給他而已。那一段年少的愛戀似乎燃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再也分不出一絲一毫的精力再給別人,她在這世上所做的事情合乎禮法規規矩矩,只是為了不讓別人打擾她繼續懷念那個人。

  她說她對他愧疚,他相信她是愧疚的,卻也不相信她是真的愧疚。她的愧疚大約就是逃避他,遠離他,面對佛祖為他祈福,把他拋在身後。

  這種愧疚是一種並不打算改變,將要一直辜負下去的愧疚。

  他的父親和母親,一個對他太不客氣,一個對他太客氣;一個對愛情不以為意,一個把愛情當成人生的全部。他覺得這並不正常,卻不知道正常的愛情應該是什麼樣的,以至於他現在愛上了一個人,也無法從他們這裡獲取任何慰藉與幫助。

  沉英在他身邊愁眉苦臉地思索了許久,才低聲說:「要是小小姐姐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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