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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那孩子還笑眯眯地問她,他是不是第一個熄滅了心燭還能從九宮迷獄裡出來的人。姜艾便告訴他不是,在他之前還有一個曾經被滅了心燭卻依然走出來的惡鬼——就是賀思慕。

  賀思慕當年在九宮迷獄埋伏白散行的時候毀了白散行的心燭,自己的心燭也被白散行撲滅。兩隻最強的惡鬼雙雙迷失於九宮迷獄,但是三日之後,賀思慕從迷獄中走出來重燃了心燭,可謂是奇跡。

  無欲則剛,惡鬼因執念太深而成惡鬼,故而無法掙脫九宮迷獄的幻境,但是賀思慕不同,她不是由活人執念而成鬼,她由她父母之間的愛出生。

  她帶來的這個孩子同樣也沒有被幻境所困,他們其實很相似。

  姜艾忍不住歎息,她感慨道:「這孩子,其實很懂思慕。」

  晏柯皺起眉頭,不以為然道:「他能懂什麼。」

  姜艾深感不能跟爭風吃醋的男人交流感情的事,她話題一轉,指向九宮迷獄的方向。

  「不過,白散行怎麼可能還在?他心燭已經熄滅,在九宮迷獄裡只要一百年就該消磨得灰飛煙滅了,怎麼三百年了都沒事?」

  晏柯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道:「這種事情說來也簡單,答案並不多。」

  姜艾知道他指的是什麼,白散行三百年不滅,就說明他的心燭並沒有熄滅。他應該是像那些流放於九宮迷獄的惡鬼一般,心燭被點亮在了九宮迷獄之外。

  「這可稀奇了,當年我們是親眼看著思慕把他的心燭熄滅的,怎麼可能還有另外一支在外面燃著?」

  「我看也並非沒有可能。那個凡人的心燭不就重新被點燃了麼,他能重燃心燭大概是因為他癡戀思慕,而白散行……」晏柯的目光轉向姜艾,把姜艾看得發毛。

  姜艾說道:「小子,你什麼意思?」

  「白散行喜歡你喜歡得要命,人盡皆知。」

  「呸,那都是千年前的老黃曆了。他進九宮迷獄之前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你也是知道的,我還上趕著給他燃心燭?我又沒毛病。」姜艾啐道。

  晏柯不置可否,說道:「這件事十分蹊蹺,恐有後患。」

  賀思慕與段胥在墳塚間談話後的第三天,段胥便離開了玉周城。他請姜艾把他送到南都,走得悄無聲息,甚至沒有和賀思慕打招呼。姜艾回來告訴賀思慕這件事,看到賀思慕驚訝的表情時才恍然大悟道:「他沒跟你說他要走啊?」

  賀思慕搖搖頭,她摁著腦殼說:「他這是賭的哪門子氣。」

  她正準備繼續處理公務,卻見姜艾從身後拿出一幅卷軸帶給她,說道:「這是那孩子給你準備的禮物,他讓我轉交給你。」

  賀思慕看了一眼那卷軸便接了過來,在手裡掂了掂,還怪沉的。

  「他說請你珍重。」

  姜艾說完這句話便行禮告退,她這半個多月來的熱鬧真是熱鬧十足,也該見好就收了。

  賀思慕將卷軸擱在了案頭,繼續看她的摺子去。目光在那摺子上停了許久,愣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抓摺子的手捏緊了,目光時不時瞥到那卷軸上。如此僵持半個時辰後,她終究是歎息一聲放下去,轉而去拿案頭的卷軸。

  她想,她不過是好奇而已,他能給她準備什麼禮物。

  捆卷軸的繩子被她解開,這幅玉周城地輿圖在她面前緩緩展開,鋪滿了桌案。圖上的市坊比例畫得很精確,大大小小的亭臺樓閣躍然紙上,大街小巷山野之間都有段胥的批註。

  他的字是那種意氣飛揚的狷狂字體,寫得這樣小仿佛是受了委屈,緊緊地擠在一起。

  虛生山腳下畫了一盞小燈,旁邊寫著:「此處有流螢幼蟲,適逢盛夏當為熒光點點,色澤黃綠,如碧玉透光。古人有雲『雨打燈難滅,風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邊星』。」

  出了王宮右轉的水徘坊街頭畫了一朵薔薇,旁邊寫著:「牆邊有一簇薔薇,三月花季,芳香濃烈撲鼻,花枝生刺傷人,花色緋紅深淺不一若朝霞晚雲,可以芭蕉相襯。有道是『深院下簾人晝寢,紅薔薇架碧芭蕉』。」

  他便這樣在這張地圖上細緻地標注了三四十處,將他眼裡的玉周城向她娓娓道來,描繪顏色、氣味、質地不一而足,將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贈予給她。這仿佛是為了某日她與他換了五感之後,能夠重新認識玉周城而準備的。

  賀思慕的手指摩挲著這張地圖,輕笑一聲:「不愧是榜眼,拿才華來做這個,不嫌浪費麼。」

  姜艾跟她說過,段胥覺得玉周城像是個大棺材。他卻要在這個大棺材中掙出幾分生機來送給她。

  賀思慕的眼眸低下去,思緒隨著這張地圖飄遠了,她漫無邊際地想起她最初感受過的這個世界,想起段胥的皮膚觸感、脈搏的跳動、呼吸吹拂還有他身上的香氣,每一種感覺的最初都來自於他。

  還有他總是貌似天真無憂的笑容,他生病時蒼白汗濕的面容,他忍耐痛苦時佈滿血絲的眼睛。

  這樣鮮明的記憶,能在她的腦海中保留多久呢?

  也不知道那天她走了之後,他有沒有流淚。

  ——你對我,真的沒有一點喜歡?

  賀思慕托著下巴,慢慢地把卷軸合上,歎道:「段小狐狸。」

  何必對我,如此用心。

  ▼第53章 南都

  四月初三,大軍歸南都。

  段胥是在大軍到達南都的前三天與他們匯合的,當時下了一場初夏的大雨,官道邊的青草茂盛也染了泥濘,他就撐著傘在雨裡等著,待看見秦煥達駕馬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而來時,便揚起傘邊。

  秦煥達看見年輕人明亮又暗含著一絲蕭瑟的眼睛,身上有些說不出來的陰鬱氣氛。不過轉瞬的功夫段胥就笑眼彎彎,將陰暗之氣一掃而光。

  他行禮道:「秦帥,我回來了。」

  秦帥冷然看著他,若不是段胥身世顯赫又履歷大功,哪能如此不顧軍紀,消失許久現在才回來。他不欲多說,只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大雨漸止,段胥收了傘悠然地走到軍隊之後,秦煥達便聽見踏白和成捷兩軍的士兵們發出歡呼,道將軍回來了。

  踏白便不說了,成捷軍在段胥手上也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儼然已經變成了段胥的親軍,對他服服帖帖。

  秦煥達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副將說道:「段將軍此人……」

  他沒說下去,但是秦煥達知道。

  此人是奇才,終有一天會成為大患。

  孟晚看見段胥歸來不禁喜出望外,但是她緊接著就注意到段胥的氣色不太好,仿佛是大病初愈的模樣。她不禁想起傳說中那些惡鬼勾魂索命的故事,暗暗憂心起來。段胥這次說自己去找江湖中的朋友,一下子消失了一個月,她直覺他是去找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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