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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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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路達的話……只要他開口,大司祭什麼不捨得給他?或許伊裡爾真有聖物。」聯想到伊裡爾那胖成球的身軀,再和記憶中路達的清秀樣貌一對比,段胥不禁感歎道:「歲月真是殺豬刀。」 賀思慕聞了一口柴火清新的味道,淡淡道:「歲月也會這般殺你的。」 段胥俯下身道:「歲月應該會待我客氣些罷,畢竟我是要逢凶化吉的人,變醜可是大凶。」 他的眼睛在黑紗的間隙間時隱時現,便是隔著紗看不清表情,也能聽出來他話裡的笑意。 賀思慕抬眼看他。 她這個結咒人有時候十分乖巧,她讓他戴著帷帽在人世隱去蹤跡,他便從不在外面摘下帷帽。但是有的時候…… 賀思慕皺皺眉頭,把他推開站起身,淡淡道:「走了。」 她從柴房門走出去的時候,那兩個婦人慌張地行禮,在她轉身後竊竊私語地討論這姑娘剛剛是不是推了空氣,剛剛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語,這姑娘怎麼有點神叨叨的。 段胥哈哈笑起來,跟著她出了門。 伊裡爾有著龐大的產業要管理,各種關係人情往來,平日裡忙得很,但還忙裡抽空關照住在府上的這兩位客人,尤其是段胥。 他對段胥這只聽話的「惡鬼」很感興趣,總是旁敲側擊地問段胥是如何和賀思慕結咒的。並且向段胥暗示到自己這邊來會有的種種好處,他認識的貴人如何財大勢大。 段胥便適時地表示出驚歎,但對於自己的姓名來處和態度一律模糊不答。 這一人一鬼仿佛就是來這府上蹭吃蹭喝蹭花園的。 他們到了伊裡爾府上三天后,伊裡爾突然急匆匆地來找賀思慕和段胥,說道:「十七姑娘,有件事情想請您幫忙。」 賀思慕掂著一柄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沉香扇,說道:「什麼事?」 「犬子路達,他不日便要回到撫見城來看望我。您能不能讓這位惡鬼兄弟去攔他一攔,讓他回上京?」 ▼第43章 幻境 伊裡爾原本有四個夫人十多個孩子,活到成人的卻只有兩個兒子,如今都在上京為官。路達自十歲送去上京同他哥哥一起住後,便再未回過撫見城。這十餘年不曾見,他爹聽說這個小兒子要歸家,第一反應卻是要他別來。大約是在過去十幾年裡次次都被勸返,這一次路達終於不再聽話,說什麼都要回來。 賀思慕笑起來,道:「怎麼,老爺是怕被他發現這宅子裡的鬼氣麼?你是他爹,他的榮華富貴連同性命不都是你給他的,你還怕他會大義滅親麼?」 伊裡爾面上有些尷尬的神色。 這撫見城裡誰人不知伊裡爾的小兒子是人中龍鳳,是他的驕傲。便是更高等血統的胡契貴族,看在路達的面子上也會對伊裡爾禮遇有加。 可他甚至不敢見自己的這個小兒子。 段胥抱著劍目光轉向賀思慕,賀思慕與他對視一眼,便打了一個響指:「既然已經在伊裡爾老爺府上借住了這麼些日子,你就幫幫他罷。鬼的腳程很快,你去把他截住,想辦法把他給弄回上京。」 段胥沉默一瞬,道:「可是你……」 「不必擔心我。」 段胥的目光在伊裡爾和賀思慕身上轉了轉,便笑道:「懂了。」 他抱著劍對賀思慕和伊裡爾道:「保重。」 戴著帷帽的黑衣少年利落地轉身走出了宅門,融進姹紫嫣紅的春光之中。 今晚的夢有些過於真實,賀思慕看到了她很小的時候住過的小城,繁華而吵鬧,賣貨郎吆喝著物件玩具,餛飩攤上冒著熱氣,陽光明媚。 她小時候長得很慢,花了百年才長成成年的模樣,之後就停止生長。同她的身體一樣,她的心智成熟得也十分緩慢。 那似乎是她二十歲左右的時候,看起來還和凡人五六歲的孩子似的,和一群孩子們去河裡撈魚。已經記不清長相的小姑娘在一片春和景明中對她說:你的身體為什麼這麼涼啊?」 她還沒有回答,便聽見旁邊的男孩子說道:「你不知道嗎,她是個小仙童喔!她是星卿宮的星君大人們帶來的孩子。」 她有些迷惑地問:「仙童是什麼?」 「仙童就是小孩子模樣的仙人,能呼風喚雨長生不老呢!等我們都老了,死了的時候,你還很年輕呢。」 「仙童還會幫我們除魔抓邪祟,星卿宮的那些大人們不就是這樣嗎。」 從那些看不清長相的孩子口中傳來各種解釋,描述著她和她的母親、姨母、姨夫。 其實那時候她並不知道她是什麼,她只隱約知道她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而且這些人總是看不見她的爹爹,她爹爹也不讓她跟別人說他的存在,這好奇怪。 她於是就跑去找她爹爹,她問他什麼是死。 爹爹高大地站在陽光燦爛中,他聽到這個問題似乎有些驚訝,蹲下來一雙桃花眼認真地望著她。他說道:「死呢,就是化為一盞明燈升入空中,暫時離開這個人世,然後作為另一個生命從頭來過。」 「從頭來過的話……那這個人還是原來的那個嗎?」 「是,也不是了。原來的那個人終究是回不來的。」 「那我也會變成一盞明燈嗎?」 「不會,活著的人死去才會變成明燈。思慕……你已經死了。」她爹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有點猶豫。 她已經死了,這是什麼意思呢? 她怔了怔,迷惑地追問:「我還沒有活過呢,就死了嗎?為什麼我沒有重頭來過呢?」 她父親認真地思考了很久,仿佛這是一個過於複雜的問題,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或者如何解釋才能不讓她傷心。於是最後他只是抱住她的肩膀,在她的後背拍了拍說道:「對不起。」 在她的印象裡,爹經常和娘說對不起,但是那是爹第一次跟她說對不起。 其實她不明白爹為什麼要這麼說,更不知道自己需要原諒些什麼。 她想明明她也很開心,和父母和姨父母一起還有這些夥伴們。如果日子永遠這樣過下去,那麼生和死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理解這道歉的含義,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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