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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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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指嚴絲合縫地交纏,他分明完全感覺不到,卻又不是完全感覺不到。 手一無所覺,然而震顫於心。 那自她說出「疼」時刺在他心裡的冰碴子終於融化,融入他的血液,成為他正在進行中的生命的一部分。 段胥低眸一瞬,然後抬眼笑起來,明亮的眼睛含著一層光芒,他說道:「是啊。」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你便握住了,我的心臟。 賀思慕太過開心以至於沒有察覺少年望著她的專注眼神,她鬆開了段胥的手,環顧著四周這個人聲鼎沸的世間。 四百年歲月間的種種如潮水般從她的眼前流過,她低低地說:「原來你們真的沒騙我,這個世間這麼美,不枉我……這幾百年……」 幾百年裡,費心費力地保護這個世界。 父親,母親,姨母,姨夫。 賀思慕在心裡把他們的名字喊了一遍,她想說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風和陽光,就像他們描述的那樣溫柔,令人幸福。 她沒有辜負他們,他們也不曾欺騙她。 但他們如今又在何處。 賀思慕的眼神顫了顫,喜悅至極的心情突然像是蒙了一層霧一般,恍惚起來。 湛藍無雲的天空顯得很高,仿佛永遠也無法探到盡頭,一行大雁以整齊的人字形遙遠地飛來,慢慢消失于碧空之中。賀思慕望著那一碧如洗的晴空,目光又落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突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天地遼闊,眾生蒼蒼,唯我獨行。 平生喜悲,無人可言。 這天晚上,惡鬼賀思慕四百年來第一次做了夢。因為她是個沒見識的,沒做過人的惡鬼,自然也不可能做過夢,於是一開始她還以為那是真的。 夢裡她年輕的母親拉著她的手,她的父親在夕陽余暉裡,一片明亮的白色裡吹笛子給她們聽。 她問她的母親,這笛子有什麼好聽的,她完全聽不出來曲調。 母親說,其實她父親現在也聽不出來,只是通曉技法罷了。 她便問,那父親吹笛子有什麼意義呢? 母親就笑了,她拍拍她的頭,說道——可是我聽得出來啊,你父親吹笛子給我聽是因為他愛我,他知道我能聽出來他的愛意。這就是活人鍾愛樂曲的原因,因為其中有情。 她的母親又說——思慕啊,世上活著的人們脆弱而敏感,熱烈又鮮活。你的力量太強了,你要學會理解他們,然後對他們溫柔些。 終有一天,你會像你的父親一樣,維繫鬼和人之間的平衡,來保護這個世間。 ▼第34章 美夢 賀思慕從夢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月光皎潔透過窗戶上的紙,將地面照出一塊塊潔白的小格子。她劇烈地喘息著從床上坐起來,剛剛那些明亮的畫面消失得無影無蹤,將她遙遠記憶中的父母一併帶走。 「你怎麼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闖進她的耳朵,賀思慕頭轉過去,便看見段胥身著便衣抱著胳膊靠在她的床邊。年輕人眼裡映著隱隱約約的月光,嘴角一貫帶笑,也不知道已經在這裡站了多久。 賀思慕平復著喘息,輕聲說道:「這是什麼,我的身體裡有風,活人的身體裡都有風麼。」 「這是呼吸。」 「對……呼吸。」賀思慕長舒一口氣。 風在身體裡,就是呼吸。 頓了頓,她有些恍惚環顧四周,低聲說道:「剛剛父親母親在這裡。」 段胥聞言有些意外,他坐在賀思慕的床邊,借著月色觀察她的神情:「你是不是做夢了。」 「夢?」賀思慕重複了一下,仿佛在揣摩這個詞的意思,方才的畫面消退得厲害,周圍唯有黑夜與月色,原來這就是凡人所說的夢。 凡人活得這樣幸福,再也見不到的人,都可以在夢裡看見。 賀思慕沉默片刻,抬起眼睛望向段胥,心說這傢伙怎麼三更半夜出現在她的房間裡。 段胥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便輕描淡寫地笑道:「我半夜醒過來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還以為自己死了,驚得睡不著索性來看看你。沒想到你睡得這麼好,還做美夢了。」 頓了頓,段胥問道:「你夢見你的父親和母親,你夢見他們什麼了?」 賀思慕瞥了這不成體統半夜進姑娘房間的傢伙一眼,漫不經心地說:「夢見他們教我進食的規矩。」 惡鬼的進食規矩,這種詭異恐怖的話顯然並不會讓段胥卻步,他饒有興致地說道:「我之前就很好奇了,你為什麼對沉英這麼好?聽說你是他父親的朋友,我想或許……」 「是,我吃了他父親。照顧他是交換條件。」 「這是惡鬼的規矩,吃人要先和他們做交易?」 「不。」賀思慕的手指繞著鬼王燈玉墜的絲繩,淡淡道:「這只是我的規矩。」 段胥沉默了一瞬,問道:「為什麼呢?你是萬鬼之王,想要誰的命不行,為什麼要這樣紆尊降貴,來為凡人實現願望?」 「為什麼?世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樂意不行麼。」 段胥專注地看著賀思慕,少年難得露出這樣認真不玩笑的神情。 賀思慕也望著段胥的眼睛,在這種悠長的寂靜裡,她知道他又在猜她了。他膽大包天不敬鬼神,以至於對她懷抱強烈的好奇心,總想著把她的過往種種都看得清楚分明。 渾身是謎的人,總是喜歡猜謎的。 賀思慕靠著床邊,懶懶地說:「好罷,你說說看,你又在猜什麼?」 「我怕冒犯你。」 「算了罷,你的眼神就夠冒犯的了。」 段胥想了片刻,沒來由地說了一句:「令尊令堂該是非常溫柔的人。就像你一樣。」 「……溫柔?」賀思慕挑挑眉毛。 「你吃不出味道,卻會做飯繪糖人;看不見顏色,卻會畫妙筆丹青;聽不出曲調,卻會演奏樂器。你明明連呼吸做夢這樣最尋常的事情都無法感知,為什麼要學習了這些對於人來說都尚且艱難的技能?為什麼要做交易才肯食人?當是令尊令堂,希望你能通過這些理解這個世界罷。」 強悍至此,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賀思慕怔了怔。 月光淡淡,她沉默了一會兒低下眼眸,不置可否地說道:「或許罷。」 「他們過世了?」 「嗯。」 「是怎麼過世的?」 「母親很平常地到了歲數,父親……聽說是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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