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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既然都是天知曉的人,十五不是一開始就應該認出韓令秋麼,何須試探?」

  「天知曉內不同期的弟子平時並不見面,就算偶爾相遇也都是黑紗縛面只露雙目,韓令秋又破了相,十五怎麼可能認出來?」

  賀思慕眼眸閃爍,望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身在敵營如在老家的傢伙。她悠悠將食指豎在唇前,笑道:「噓,有人來了。」

  段胥和她同時轉過頭看去,便見一個高瘦的男子撩起營門簾。他有一副漢人面孔,頭髮用胡契人傳統的方式編成細辮鑲著銀飾,有冰冷如寒夜的眼神,一雙細長的丹鳳眼。他看不見賀思慕,只淡漠地看著被捆在架子上的段胥。

  段胥與他對視片刻,誠懇地笑道:「天知曉的十五先生,果然善於易容假扮,雖至親不可察覺。」

  這就是假林鈞的真正面目。

  男人走到段胥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冷冷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賀思慕想這可真是個熟悉的問題。從她到韓令秋到十五,每個人仿佛都想掐著他的脖子,讓他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吐出來。

  此前便是被鬼王掐著脖子也不曾鬆口的段胥悠悠一笑,遊刃有餘地打起了太極。

  「我是什麼人?你覺得看過瞑試的該是什麼人?如今你挾持我還把我綁在這裡,等我回到王庭,你可有什麼好果子吃?」

  「你來自王庭?我沒見過你。」

  「丹支王庭加上元老院,上百個貴族子弟,你難道還能各個見過面?,」

  十五對於段胥的回答不置可否。頓了頓,他又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十五?」

  「年齡對得上的只有十五、十六和十七。十六意外殘疾,十七失蹤多年,那你便是十五了。」

  「你是故意被我擄回來的,你想做什麼?你要回王庭麼?」

  段胥靠在架子上,笑容燦爛道:「你猜呢?」

  他仗著十五不能確定他的身份故而不敢隨便用刑,這太極打得越發囂張,甚至於蹬鼻子上臉:「你猜不出來我,那我便來猜猜你。天知曉很少攪合軍隊的事情,你潛入朔州府城多半是為了調查紅鳥降災之事罷,這種褻瀆蒼言經之事,大司祭最為敏感。你暫時查不出來我的背景,又發現了韓令秋身世成謎,便留在府城裡順便幫阿沃爾齊報信。你說這事要讓豐萊知道了,該對你們天知曉有意見了。」

  十五的瞳孔微微緊縮,不過大體上的表情仍然平靜,他淡淡說道:「不必在我面前炫耀你對丹支有多瞭解,待你到了王庭一切自有分曉。」

  他似乎放棄了和段胥周旋,轉身準備走出營門,段胥卻在他身後悠悠地說道:「作為林老闆而活,感覺如何?」

  十五的步子停住了。

  「你這輩子扮成形形色色的各類人等,大約從沒活成這樣一個熱烈坦蕩的人罷。十五先生,你說著那些以身報國捨生取義的壯語,你看著林懷德在城下心甘情願地赴死之時,難道就不曾有過一絲動搖麼?」

  他騙過那麼多人,就沒有一刻連自己也騙過去麼?

  空氣之中有片刻的安靜,陽光之下塵埃飛舞,而十五站在門簾的陰影處,攥著營門簾的手微微收緊。

  他沉默了一會兒便轉過頭,神色平靜地看著段胥,淡淡地堅定地說:「沒有。蒼神在上,天知曉為蒼神而生,永不背叛蒼神。」

  仿佛他在作為林鈞時,那城牆上的震驚和悲慟全是精心的演技。

  說罷他便撩起營簾走出了出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門簾之後,只聽見他在外面吩咐增加兵力將段胥看緊。

  段胥嗤笑一聲,淡淡道:「活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還管什麼神仙鬼怪。」

  賀思慕嘖嘖感歎了兩聲,她抱著胳膊走到段胥面前,紅色的裙裾恍若無物一般穿過地上的乾草。

  她靠近段胥,伸出手撫過他的臉龐:「如今你身陷敵營,他們打算把你送回丹支上京,朔州府城風雨飄搖。小將軍,我的提議還在,你要不要向我許願?」

  段胥眨眨眼睛,笑著前傾身體,在她耳邊輕聲說:「說好了要請殿下看戲,怎能委屈殿下親自上場呢?」

  只聽輕微的哢噠聲,賀思慕抬眼看去,只見段胥不知何時已從他的手銬腳銬中解脫出來,他轉著被磨紅的手腕,輕鬆道:「不巧,我小時候學過縮骨。沒什麼鐐銬能銬住我。」

  賀思慕眯起眼睛,胡契人大約會很懊悔沒把他的琵琶骨給穿起來。

  ▼第25章 放火

  段胥這千層紙又破了一層,破掉的這一層明明白白寫著「縮骨功」這三個字。這種武功需要從小時候練起,日復一日將自己的每一寸骨頭彎折到極限,乃是一種痛苦的武功。譬如剛剛的十五先生,他身高比林鈞要高一些卻能偽裝成林鈞,大約也是用了縮骨功。

  段胥走到窗邊上,他挑開窗簾左右看了看,道:「破妄劍在那個人手上呢。」

  他剛剛被捆起來的時候收繳了兵器,破妄劍便在外面一個看守的人手上。段胥從發冠中抽出一段軟鐵絲,在手心纏了兩道,轉眼對賀思慕笑道:「馬上入夜了,戲局該收尾了。」

  這個人最擅長做出乎意料的事情,沒有一步是和常人相同的。按理說城府深沉的人該是一副四平八穩,不動聲色的樣子,這段胥偏偏很會動聲色,卻還是城府深沉。

  賀思慕瞧了段胥一會兒,便悠然道:「那我這前排的看客,便拭目以待了。」

  夕陽很快落下,夜色濃重。並不遙遠的朔州府城裡傳來鞭炮聲,喧鬧而熱烈的氣氛透過厚重的城牆,透過營門傳到營內。顯然朔州府城的百姓們並不知道,他們的將軍大人此刻正身陷敵營,身邊唯有一隻惡鬼作伴。他們只一心迎接一個風調雨順,無病無災的新年。

  胡契人並不慶賀新春,只見一個士兵撩起門簾走進來給段胥送飯,他和十五一樣編著胡契髮辮,看了一眼被妥帖地綁好的段胥,敷衍地把飯放在地上。

  段胥笑起來,以胡契語說道:「兄弟,你放在這裡我怎麼吃啊。」

  士兵顯然沒想到段胥會說胡契語,當他疑惑地抬起頭時,架子上已經沒了段胥的身影,一段軟鋼絲纏上他的脖子猝然收緊。他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就倒了下去。

  段胥站在他身後,手上的鋼絲毫無憐憫地收緊,直到手下之人窒息而死。

  他托住那個人滑倒的身體,飛快地和胡契士兵換了外衣。段胥拆散了自己束得整齊的頭髮,手指在發間靈活地穿梭一番後,他也成了個編發的胡契人模樣。

  這編發的手藝,看來是很熟練。

  賀思慕抱著胳膊在旁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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