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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段胥走到隊伍的最前面,也不看後面的韓令秋,低聲感歎道:「看看你,把人家都嚇成什麼杯弓蛇影的模樣了。」

  走在他身邊,只有他能看見的那個蒼白美人轉過頭來,發間銀色的發釵流蘇顫動,她偏過頭微微一笑,顯然並不贊同,卻又懶得說什麼。

  這一遭劫糧走得驚險,劫回的糧草又可再供府城二十餘天的飲食,滿城的百姓終歸是可以把年關度過去了。待段胥一行從山道中而下回到朔州府城中時,吳郎將罕見的十分熱情,派了不少人去接應,見段胥負傷竟然還露出幾分愧疚的神情。這委實讓其他校尉們大跌眼鏡,段胥卻仿佛這是天經地義一般,很從容地接受了吳郎將的熱情。

  賀思慕看著這難得的和睦畫面,心想這小狐狸劫糧前那番話果然是為了收買人心。秦帥屢屢置他於險境,或許是真想殺他,然而他在去劫糧之前多半沒想到會這麼兇險。可他卻做出一副要為踏白赴死的悵然神情,叫吳郎將心裡愧疚。

  段胥,真是千層紙,千層假意見不著真心。

  到了晚上夜幕低垂,段胥安排好踏白軍大小事宜,終於可以回房休息了。他剛走進房間坐在床上,孟晚便端著藥和紗布走了進來,要給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段胥推辭說他自己可以,孟晚便有些著急,把藥往桌上一放道:「舜息,你傷的是手臂不方便包紮,便是不要我幫忙也該找別人照顧你。」

  段胥好像覺得有些好笑,他徑直從桌上拿起紗布和藥,半褪衣服露出來受傷的左臂,那傷口從大臂一直開到小臂,傷口約有半指節見深仍在滲血,之前只是簡單包紮了。他右手一解便將之前的紗布拆下,孟晚見他如此正準備幫他包紮,卻見他拿著藥瓶,雙指一挑將瓶口塞子打開,往傷口上一倒。然後拿著新紗布,一邊用嘴叼著一邊用右手拉著在胳膊上一路纏繞而下,最後利落地打了個結,松了口。

  整個過程幹脆利落,須臾便完成,熟練得不像話。

  孟晚的手僵在半空,段胥笑起來,甚至有餘裕揮揮包紮好的胳膊,說道:「我並未覺得不便,這點小傷還用不著別人照顧,阿晚早些休息罷。」

  孟晚心想,認識段胥這麼多年,他就從來沒有需要別人照顧的時候。你說他爭強好勝不肯示弱吧,他也不是這樣的人,甚至還有些懶散。

  卻又從懶散中,透露出一絲隱隱約約,不可撼動的強硬。

  待孟晚無話可說地離開關上房門時,房間裡傳來了促狹的笑聲。

  段胥望過去,一個面色蒼白鏽紅色衣裳的美人正坐在他房間裡的檀木椅子上,撐著腦袋轉著手裡的玉墜,巧笑倩兮。

  他也不驚訝,把自己的衣服穿好道:「鬼王殿下這麼輕車熟路,看樣子不是第一次來啊。昨夜……」

  「昨夜我便在此,看你把上半身的衣服脫乾淨了,你此刻穿回去已然是無法維護自己的清白了。」賀思慕語氣淡然,甚至於寬慰道:「皮囊而已,不必在意。」

  頓了頓,她指指屋外的方向:「你是什麼時候和孟晚相識的?」

  「我從岱州回到南都之後,和她同在楊學士門下讀書。」

  「哦?楊學士這個名頭聽起來,不像是你那個被雁啄瞎了眼的胡契人師父啊。」

  「常言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總不至於只有一個老師罷。」

  賀思慕看著段胥一派真誠的眼睛,微微一笑道:「你這個人怎麼這般可憐,能叫得上名字的朋友老師,都是十四歲之後認識的。你十四歲之前都在幹什麼呢?」

  她站起來,踩著她淺緋色的翹頭錦靴,一步步走到段胥面前。她低下頭看著這個時時刻刻帶著笑容,目光總是誠懇坦然的少年,輕聲說道:「那位瞎了眼的師父,可是你十四歲前的老師?那失了憶的韓校尉,可是你十四歲之前的朋友?」

  段胥仰著頭直視賀思慕的眼睛,並不躲閃。

  「師父是十四歲前的師父,朋友卻不是。我十四歲之前,沒有朋友。」

  賀思慕眸光閃了閃,眼神由漫不經心變得嚴肅:「你究竟是誰?」

  段胥沉默地看了賀思慕一會兒,漸漸露出個明朗的笑容,一字一頓說道:「段胥,段舜息。」

  空氣仿佛有瞬間的凝滯,兩個人的目光膠著著,燭火光芒在兩人的面上跳躍著,微妙而危險的氣氛在這寂靜從場面中越來越濃郁。賀思慕的身形一閃,下一刻段胥便被賀思慕按在床上掐住了脖子。

  賀思慕坐在他身上,沉下身望著他,手上的力量漸漸收緊。

  段胥的手指揪緊褥子,眨了眨眼睛有些艱難地說:「鬼王……殿下,手下……留情。」

  便是這種時候,他居然還在笑。

  賀思慕俯身靠近他,長發落在他的臉上,段胥或許是覺得癢而微微皺眉。

  「你武功不是好極了,怎麼不掙扎,不反抗?」她淡漠地問道。

  「在絕對強大的力量面前,所有技巧都不堪一擊。」因為賀思慕手上的力量放鬆了些,這句話段胥總算能順暢地說出來,不僅說出來還附上一句解釋:「我打不過你,除了求饒別無它法。」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賀思慕輕聲笑起來,她說:「若我不饒你呢?」

  手上的力量又有加強的趨勢。

  段胥想了一下,抬起手來指指自己的頭,笑道:「殿下想收藏我的頭骨嗎?」

  這一句偏題十萬八千里的話讓賀思慕挑了挑眉毛。

  「不錯的建議。」

  「我認為我五十歲的時候,頭骨會長得更好看。殿下要不忍忍等我五十歲,再來吃我?」

  賀思慕眯著眼看了段胥半天,仿佛從他臉上看到「膽大包天」、「無所畏懼」、「伶牙俐齒」、「虛與委蛇」等一連串的成語。

  還要加上一句「死不招認」。

  她與段胥對峙了片刻,輕輕一笑收了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段胥,慢慢道:「我不吃你,我是來與你做一個交易的。」

  ▼第21章 拒絕

  「這交易十分簡單,我會幫你完成你的願望,而作為交換你把你的五感借給我。每次願望換一種感覺十日,期間你會失去相應的感覺,而十日之後我會將這種感官歸還給你。也就是說,你將有很多機會向我許願。」

  賀思慕提出的這個方式,乃是她仔細研究了明珠裡的咒文後,得出的最好結果。

  她自然也想採用一勞永逸的方法,可每次借一種感覺十天是凡人身體能承受的極限,再多段胥的身體很快就會垮,一勞永逸便是殺雞取卵。

  就算用了她現在提的法子,段胥借五感給她的次數越多,他的感官也會消退得越厲害。若非如此,明珠怎會三百年才找到段胥這麼一個可以承受這道咒語之人。

  賀思慕將此番危險簡潔明瞭地知會段胥,並道:「先說好,願望亦有限度,不可太過影響人世。就譬如你可以許願我在戰場救你一命,但是不可許願我幫你贏得戰爭,你可明白?」

  她做好了和段胥討價還價的準備,但段胥認真地聽她說完了話,便無辜地指了指自己和她道:「我們非得以這樣的姿勢說話嗎?」

  段胥還仰面躺在床上,而賀思慕坐在他的腰上按著他的脖子。若是有人推門進來先要被這旖旎而又怪異的姿勢嚇一遭,再被賀思慕蒼白如死人的臉色嚇一遭。幸而賀思慕收了鬼氣威壓,如今眼睛已然是黑白分明,不然還得嚇人第三遭。

  賀思慕似乎並不覺得不妥,淡然道:「這樣的姿勢,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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