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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賀思慕邊看邊想,以段胥之前和吳盛六比武的情況、戰場上的表現來看,他的知覺應該很敏銳,反應迅速得異于常人。

  ——他的知覺是凡人中的上品,借來體驗該是不錯的。

  在段胥回來之前,賀思慕已經在他的房間裡轉了一圈,看到他書冊中夾著的小畫落款是他的名字,架子邊還立著簫。

  風夷說在南都,段胥的琴棋書畫也是美名在外,想來這總不會作假,段胥不至於是個色盲樂盲。

  賀思慕煞有介事地評估了一番段胥的五感,然而能承受與她結咒的凡人這世上寥寥無幾——三百年就遇見這麼個段胥,就算他確實是個色盲樂盲,她也沒法換人做交易。

  思索之間,她面前的段胥已經開始脫裡衣,淺色的裡衣褪至他的臂彎間,露出白皙的皮膚,流暢的筋骨線條——還有縱橫交錯的傷疤,襯著他的皮膚仿佛冰裂紋白瓷。

  這些傷疤位置兇險但顏色較淺,看起來都是些陳年舊傷。

  賀思慕一想,可段胥現在也不過十九歲的年紀,陳年能陳到哪裡去?六七歲麼?

  這小將軍小時候到底在幹嘛?

  待衣服落到段胥腰間,賀思慕冷不丁看見他的腰上有一片傷疤,像是烙鐵烙上去了什麼,後來又再次燙平的。正在她想看仔細時,段胥突然撈起了落下的衣服,那傷疤便又被掩上。

  他抬起眼眸環顧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皺起眉頭低聲道:「奇怪。」

  賀思慕站在他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等著他繼續脫衣服。

  她老爹十分擅長解刨人體,她尚且年幼時就不成體統地跟著他爹看了不知多少裸體,早已見怪不怪。

  可段胥卻慢慢地把脫去的裡衣穿了回去,他四處檢查了門窗,面露疑惑之色。很明顯他應該是覺得有人在看他。

  事實上沒有人在看,倒是有鬼在看。

  賀思慕眼見著段胥澡也不洗了,把裡衣穿得嚴實而妥帖,走到床邊躺下歇息——被子也裹得嚴實,一絲春光也不露。

  這小將軍警惕心還挺重。

  賀思慕穿牆而過離開了他的臥房,心想他之所以喜歡獨來獨往,怕不是因為感覺過於敏銳,有人在周圍就會精神緊張罷。

  總之,作為她的結咒人還算夠格。

  臘八節的晚上,段胥睡得並不安穩。睡前他總有種怪異的感覺,仿佛身邊有過於強大的力量壓得他喘不過氣。由於多年來他的直覺十分精准,一整晚他都處於無法放鬆的緊張狀態。

  這種緊張,從他十四歲後真是久違了。

  於是第二天段胥精神不大好,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在軍營裡。吳盛六一眼看見段胥就哈哈大笑起來,昂首挺胸而地走到他身邊,說道:「將軍到底是年紀小,大事臨頭也會怕得睡不著覺。你放心,今日有我吳盛六打頭陣,肯定萬無一失。」

  吳盛六平時被段胥壓制慣了,總算能找到一個機會在他面前逞逞威風,前幾日的「這能行得通嗎」竟變成了今日的「萬無一失」。

  這臘八節的第二日,便是他們定下從隱蔽山路去劫糧的日子。

  段胥抬起一雙精神不濟的眼睛看向吳盛六,雖然他一夜未眠與今日劫糧沒有半點關係,但他還是順著吳盛六的意思笑道:「說的是啊,畢竟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若無膽怯之心,何來勇敢之義呢?」

  正在吳盛六得了便宜,準備繼續逞威風的時候,段胥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頗有幾分語重心長地說:「所以吳郎將,你得留在府城。」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相信我吳盛六?」吳盛六氣憤了。

  「若我回不來,你在城中統領全域,踏白服你,我也放心。城中的情況我已寫信告知秦帥,若宇州戰場形勢緩和,他便會想法調兵來救踏白。」

  吳盛六愣了愣,他看看段胥,再看看孟晚,有些艱澀地說:「那……你為何不留在城中,讓我們去劫糧便好。」

  段胥沉默了一瞬,他拍拍吳盛六的肩膀,笑道:「若劫不到糧而我還在城中,秦帥還會救踏白麼?」

  「同為大樑效力,秦帥怎麼會不救我們?」吳盛六摸不著頭腦。

  「他自然會救你的踏白,卻不會救我的踏白。吳郎將啊,聽我一句話,你這脾氣可別想不開去做京官,如今的黨爭可真是水深火熱,去了就是掉進油鍋。」

  段胥回過身去拿自己的頭盔。吳盛六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得他的感慨:「這油鍋裡,自己人可比北岸的敵人還翹首以盼,希望你去死。」

  他這語氣仿佛是說笑話似的,似真似假。

  吳郎將愣愣的,只覺得自己又被這毛頭小子壓住了氣勢,可這小子嘴裡的話太高深又悲涼,讓他一時間無法回話。

  他見段胥點了韓令秋和他的八百人馬,神色平靜自若從營帳中走出去。他突然想,這還是不滿二十歲的一個少年,比他足足小了近十歲。

  怎麼他娘的有種被這小子保護了的感覺?

  ▼第19章 現身

  在黑暗幽長的山道中,段胥與韓令秋帶兵疾行而過,朝著呼蘭軍後方運糧的必經之地而去。

  山路陰暗潮濕,地面也容易打滑,但段胥的步子仍然很快,而且已經是壓抑了速度的結果——韓令秋也一樣。他點的都是腳程快的士兵,整個隊伍如同飛一般。

  段胥感覺到身後屢屢投來的目光,悠悠地說:「我困乏得很,韓校尉要同我說兩句話,讓我提提精神麼?」

  韓令秋呐呐道沒有,但是他渾身緊張的僵硬狀態,段胥感覺得清清楚楚。段胥回頭無奈道:「你莫不是還擔心我是奸細,一會兒把你們丟給胡契人,叫你們有去無回?」

  「末將……並無此意。」

  「不過韓校尉原是從丹支來的,若是歸降了胡契人便是如魚得水,豈不是更快哉?」

  段胥將這頂大逆不道的帽子給韓令秋扣下去,韓令秋自然是不接的,立刻將這頂帽子掀起來。

  「我從未向吳郎將或踏白隱藏我的來處,我已不記得在丹支的種種。從我被漢人夫婦所救來到大樑時,便已經是大樑人。」

  「你只是不記得而已,倘若你在丹支尚有妻兒或父母兄弟,你還能了無牽掛地說你是大樑人嗎?」段胥利索地再將這頂帽子給他扣了回去。

  韓令秋沉默了一瞬,奮力掙扎道:「將軍,我來大樑時才十四歲。」

  十四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妻兒,他渾身的新傷舊傷,也不像是有父母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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