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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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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思慕一臉哀容,推說她怕血,一想到收復十七州,天下血流成河就害怕。頓了頓,她突然湊近段胥,段胥面帶笑意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等著她的下文。 「我行走江湖,對頭骨頗有研究。」賀思慕指指著段胥的頭,不著邊際地說:「將軍大人生了一副好頭骨,後腦圓潤,顱頂高,額頭飽滿,眉骨高而眼窩深,還是雙眼皮。」 段胥挑挑眉毛,這聽起來實在不像是誇人的話,倒像是屠場裡挑牲口的經驗。 「地道的漢人頭骨並不長這樣。我聽我爹說,幾百年之前在比丹支還要北的北方,有一支叫做狄氏的民族,他們那裡的人頭骨才是如此。當年狄氏和漢人之間廝殺多年,你死我活是血海深仇,可是如今世上已經沒有了狄氏。狄氏融進了漢人的血脈裡,融進了您先祖的血脈裡。」 如今胡契和漢人亦是死敵,但最終他們的血脈將相融,百年之後成為父子兄弟,骨肉至親。 這世上的事情大多如此。恨極了的轉頭血濃於水,愛深了的眨眼陌路兩端,親疏反復且無事長久。 你死我活的爭鬥或收復山河的壯志,都會化為雲煙。世事多無趣,何必這麼認真呢? 段胥凝視了賀思慕一會兒,突然大笑起來,他扶著城牆,笑得彎下腰去肩膀顫動。 賀思慕納悶地看著他,只覺得這個話題沒什麼好笑的,這個少年怎麼笑得像個傻子。 其實她的評價有失偏頗,段胥笑起來是很好看的。他眼睛明亮微彎,盛著滿滿的要溢出來的快樂,露出潔白的牙齒。 「抱歉,抱歉賀姑娘,我便是天生特別愛笑,並不是對你的話有什麼意見。」段胥平復著笑意,直起身來對賀思慕說道:「我就是想起來,年幼時我喜歡去海邊堆沙子,無論堆多好的沙堡,海水一漲潮皆被沖散。當時我若能有姑娘這番見解,也不至於傷心了。畢竟沙堡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歸於沙礫。」 「姑娘或如我,而我如沙堡。」 他偏過頭,笑意盈盈地看著賀思慕:「我生前是沙,身後是沙,唯有一刻為堡壘,也只需為這一刻而活。」 百年以前如何,百年以後又如何,即便世間有輪回他重活於世,那也不是他了。 賀思慕瞧了段胥片刻,他站在陽光燦爛處,蛛絲一樣密集的風纏繞在他身上,就像是繭子裡的蝴蝶。 她內心感歎著,凡人嘛,不過百年的壽命,終究還是堪不破愛恨情仇。面上卻露出敬佩的神色,拍手稱讚。 段胥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糖人上,他說:「方才我就想問了,姑娘手中的糖人,畫的可是……」 「神荼,沉英還有個鬱壘的,兩位門神大人。」賀思慕晃晃手裡那個被她舔得沒了半個肩膀的糖人,道:「前段時間半夜撞了鬼,沉英一直怕得不行。今日從孟校尉那裡多拿了些飴糖,我就畫了倆門神,據說惡鬼都怕這個,拿來驅驅邪。」 她說著,一口便咬下了神荼糖人的半個腦袋。 段胥忍俊不禁,他抱著胳膊搖搖頭,卻見賀思慕舉著那糖人遞給他:「要不要嘗嘗。」 那琥珀色的糖人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仿佛寶石一般閃爍光芒。穿過糖人的縫隙可以看見她的笑臉,坦蕩而熱烈。 段胥於是伸出手,掰下她未曾荼毒的糖人左腳放入嘴中。他微微皺眉,繼而笑開:「賀姑娘,太甜了。」 賀思慕靠近段胥,逗他道:「將軍,是說什麼甜?」 眼前的姑娘面色凍得泛紅,笑容卻甜美。 少年的眸光閃了閃,但仍然波瀾不驚道:「糖人。」 「甜嗎?」 「甜得過頭了。」 「各人口味不同,誰讓我嗜甜呢。」賀思慕又咬了一口糖人,她看向遠方冰凍的關河,突然說道:「四日後十一月初八,亥時東風夾雪。」 段胥明瞭,俯身行禮道謝,便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一定要去嗎?」 段胥抬眼,便見那姑娘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眼裡又流露出一絲輕微的悲憫。 「我聽孟校尉說將軍大人本不是踏白的將軍,臨危受命而已。以您的顯赫身世,多做斡旋,應當可以脫身回京。」 段胥歎息一聲,道:「你們怎麼都這樣,讓我覺得仿佛是在螳臂當車,好生悲涼。姑娘放心,小時候我算過命,先生說我這一生將會逢凶化吉。」 賀思慕想,這人從給事中,宰執候選人到翊衛郎到邊關郎將到生死一線的將軍,可是盡逢凶了怎麼沒見化吉呢。 「你這不是螳臂當車,又是什麼?」 段胥微微一頓,輕鬆地笑道:「是雖千萬人吾往矣。」 賀思慕只好點點頭,順便吃掉了最後一口糖人。 這倒是沒錯,沒有強悍的命格如何駕馭破妄劍呢? 小將軍可別死啊,破妄劍的主人,應當不止於此吧? 段胥一路將賀思慕送回了她的小院,遠遠地就看見沉英抱著膝蓋,乖巧地坐在門口四處張望,見了她便兩眼放光地跑過來。 這孩子自從上次遇見惡鬼後,越發粘人了。 賀思慕告別段胥,牽著沉英走近院中,漫不經心地說:「糖人吃完了?下次還想吃什麼?」 「還想吃糖人!小小姐姐這次糖人畫得真好,就是太淡了,都沒有什麼甜味。」沉英最近養得圓潤了些,拉著賀思慕的手撒嬌。 賀思慕的腳步頓了頓,她低頭看向沉英:「沒什麼甜味?」 沉英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從小就沒怎麼吃過糖,又實誠得很,他說不甜應就是真的不甜。 方才段胥說這糖人甜得過頭,難道只是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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