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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段舜息本是門下省給事中,妥妥當當的宰執之路橫生枝節,升官卻生成個武職。他文臣出身,在軍中沒有一點根基,去翊衛難免出錯,方先野找准機會,一紙彈劾把他送出京城,到踏白軍來做中郎將。誰知他剛到踏白軍便遇上胡契入侵,踏白軍將軍戰死,他便臨危受命成了踏白軍將軍。」

  賀思慕揉揉太陽穴,她手裡顛著那明珠,說道:「我懂了,他該是你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赫赫有名的倒霉鬼。」

  從名門望族,宰執候選人一路落到個朝不保夕的邊關將軍之位,怨不得孟晚像是個一點就著的炮仗,嚷嚷著要保護段舜息。

  賀思慕看著不遠處段胥的房間,夜已深了,房間仍然燃著昏黃燈火,他的身影投在窗戶上,挺拔如松。

  「不過我看這小將軍卻是全無煩惱的樣子,成天笑意盈盈,對自己的處境並無抱怨。」賀思慕撐著下巴,漫不經心道:「他果然是真的豁達淡然,順其自然麼?紅塵俗世裡,十年寒窗考取功名,是不是人人都想做宰相?」

  「若是有機會,怕是皇上也想做呢,哈哈哈哈。段舜息是有名的明朗性子,見人三分笑,只是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又有誰知道呢?他出身顯赫才華橫溢,難道就不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麼?」

  「啊……真是無趣。」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天下攘攘皆為利來。這小將軍不過也是最普通的凡人,困在這名利場裡,此生來來回回。

  曾經滄海難為水,她姨父可謂是她見過這世間最光風霽月,溫柔強悍之人。破妄劍有過這樣的主人,怎麼還能將就這樣的俗人呢?

  與此同時,房間裡看軍報的段胥打了個噴嚏,房間裡的軍官立刻看向段胥,道:「今日雪大,將軍可是受了風寒?」

  段胥搖搖頭,他放下軍報出神地看了一會兒燈火,然後抬起眼睛看向軍官。

  「慶生,今日行刺我的人抓到了嗎?」

  夏慶生面露羞愧之色,抱劍道:「還未。賊人武功高強逃脫極快,我們跟丟了。將軍大人,您以後出行還是務必帶上衛兵,不然太過危險了。」

  段胥不喜歡帶隨從,這在南都是出了名的。像他這種身家的公子,出門帶四五個小廝奴僕都已經是低調,他卻向來獨行。

  據他自己說,他從前遭過劫匪,身邊貼身照顧數年的僕人奮力助他逃生,盡數死于匪徒刀下。他心中念舊,便不願再配新僕。

  此番論調在南都傳開,便讓段胥多了個重感情的好名聲。

  「武功高強……他在角樓上挑的位置十分隱蔽,這麼遠的距離能瞄準我,確實是個高手。」段胥於是直接略過了慶生的勸告,輕聲說道。

  「即便是你在我身邊,也未必能發覺刺客。」

  段胥輕輕一笑。

  更何況是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姑娘呢?

  月上中天,薛沉英做了噩夢醒來卻發覺小小姐姐不在房間,他試探著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便端著燭臺又去院子裡尋了一遍,還是沒有尋到。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噩夢中的情景似又浮現。沉英逐漸慌了神,端著燭臺推門跑到街上,一路喊著「小小姐姐!」

  小小姐姐去哪裡了?

  小小姐姐是不是嫌他吃飯吃得多,丟下他自己走了?

  沉英的眼睛逐漸被淚水打濕,眼前的街道一片朦朧。他想起來他的母親和父親,還有所有逝去的親人,他們都是在他某天一覺醒來之後消失不見,再也不曾回來的,這仿佛某種不祥的隱喻。

  他睜開眼時看不到的人,可能這輩子就再也看不到了。

  因為下了一天的雪,地上結了一層冰,沉英邊哭邊走,不小心摔了一跤。

  燭臺掉在地上,燈火「噗嗤」一聲熄滅了,冒著幽幽的青煙。

  就在燈火熄滅的同時,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來,隱隱約約的有些模糊。

  「孩子你怎麼啦?怎麼在哭啊?」

  沉英抬起頭,在蕭條寒冷,萬籟俱寂的街上,離他十步之遙站著一個身著綠襖的少婦。

  好不容易停住的雪花又開始飄飛,她站在暗處,只能看見她精緻玲瓏的輪廓,耳邊垂著碧玉翡翠,手裡抱著個黑白嬰戲紋的大罐子。

  沉英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便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我在找人。」他小聲說道。

  那婦人於是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踩在雪裡,無聲無息。

  「你在找誰啊?」

  近了這一步,便能看清她殷紅的唇,唇角帶著笑意。

  沉英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了她:「我找……賀小小姐姐,你認識嗎?」

  「賀小小?這個人我最熟了,我知道她在哪裡,娘親帶你去找她。」婦人又向沉英走近一步。

  沉英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他像是野生的小獸,本能地察覺到危險。他迷惑而小心地說:「我娘親早就去世了,而且她不長你這樣,你為什麼要自稱是我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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