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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當天晚上,他果然回的很遲,接連幾天都是如此,忙忙碌碌的樣子。嘉芙悄悄地等他,卻不大見得到他的面,偶遇之時,他神色中見不到半分不快,但,也再無半點先前對著她時的那種隱隱的親昵之感了。

  那個晚上發生的事,仿佛就這麼過去了。嘉芙的情緒,卻低落得異常。

  終於這天,他回來得早些,對嘉芙說,過兩天他要去趟孟木府,大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這些天會留人保護她,讓她待在家裡,在他回來之前,哪裡也不要去。

  孟木土司和孟定土司是西南勢力最大的兩個土司,早年因為地盤劃分交惡,雙方衝突不斷。兩年前的一次衝突中,孟木土司的獨子受傷,瀕危之際,被裴右安施展醫術救下,土司對他十分感激,接受了裴右安的勸告,願意和孟定土司談判。在裴右安的轉圜之下,雙方終於結束多年衝突,最後握手言和。沒想到前次宣慰使馬大人來時,借著皇命,故意厚此薄彼,從中挑撥離間,馬大人一走,兩府又起衝突,雙方糾集人馬,戰事一觸即發,消息送到了蕭列之前。

  孟木和孟定這兩個大土司一旦再起糾紛,西南其餘各府必會受到波及,這種時候,雲南若亂,對蕭列極為不利,裴右安自然又要出面前去調停,前些天送了信過去,兩邊都願意賣他面子,約定暫時停兵,故這兩天,他還要親自再去走一趟。

  嘉芙一聽他要去別地,心裡就慌了。第一個念頭便是也要跟過去,只是聽到他把離去後自己的事都給排好了,知道他是不會帶自己過去的。

  要是沒前次的作死,她還可以尋個機會,在他面前耍賴撒嬌,或是哭哭啼啼,弄的他心軟了,說不定也就點頭了。

  但現在卻不敢造次了。她無精打采地低下了頭,一語不發。

  裴右安瞥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第二天,裴右安出去了,銀環給他收拾著行裝,嘉芙心裡空落落的。正發著呆,下人引了一個打扮體面的婦人進來,說雲中王妃有請,馬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嘉芙認得這婦人,姓林,是雲中王妃的一個親信,起先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不去。

  先是章鳳桐,現在又是雲中王妃,嘉芙知必定和蕭胤棠有關。

  要是她人在屋裡,沒被這姓林的婦人看到,還可以裝病推脫,等著裴右安回來就是了。此刻人卻都面對面了,實是沒法推脫,只能應下,借著回屋梳頭換衣,讓銀環叫人去告訴裴右安一聲,這才出來,硬著頭皮跟著婦人出門,上了馬車,往雲中王府而去。

  雲中王妃姓周,年近四旬,但保養得好,皮膚白皙,裝扮極其精緻,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一身華服,富貴逼人。

  蕭胤棠的容貌,其實更多還是來自他的父親蕭列。

  以蕭列這樣的身份地位,多年以來,王府裡卻只有周氏一個嫡妻,無側妃,也無侍妾,並非周氏不容,而是蕭列自己不納,故早年間,還在京城裡時,人皆言三王爺專情,周氏於一干皇室貴婦之中,頗得臉面。

  嘉芙自然認得周氏,對周氏的性情,也略知一二。

  按理說,蕭列不好色,幾十年獨對她一人,夫婦感情應當很是深厚,但在嘉芙的印象中,雲中王夫婦似乎也沒外人所傳的那麼親密。

  周氏更多的,是把關注放在了兒子蕭胤棠的身上。她對蕭胤棠極其寵愛,幾乎無所不應。年前蕭胤棠擄她到了雲南,路上負責看管自己的那個朱嬤嬤就是她跟前的人。可見她應當知道自己兒子做過什麼的。大約在她看來,一個泉州商戶家的女兒,兒子看上了,弄來也就弄來了,並不是什麼大事。

  令嘉芙不安的,是她現在又召自己過去,到底是想做什麼?

  難道和章鳳桐一樣,讓自己從了她的兒子?

  嘉芙懷著忐忑的心情,被帶到了雲中王妃的面前。叩頭行禮過後,王妃笑容滿面,招手示意嘉芙到她近前,先是端詳她,誇了一番,接著道:「我兒子對你做的事兒,我都知道了。我極是生氣,不但懲戒了那婆子,也將他狠狠訓斥了一頓,他也悔不當初。你表哥那裡,我也打過招呼了,叫他放心,往後絕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王妃一開口,竟是在責備自己的兒子,嘉芙起先有些不解,再一想,隱隱便有所了悟。

  裴右安這麼護著自己,王妃必定也知道了,叫自己過來說這麼一番話,應是做給裴右安看的。

  王妃和顏悅色,又和嘉芙拉了幾句家常,諸如平日讀過什麼書,女紅如何,家中幾口人,和國公府的關係,諸如此類。嘉芙一一應答,卻猶如芒刺在背,只想快些離開這裡才好。

  終於近尾,王妃喚了一聲。只見那個林嬤嬤出來,手裡端了個描金彩繪託盤,揭開上頭蓋著的一塊紅色絲絨,露出底下的一雙如意,一雙玉鐲,另一盒宮花。

  宮花鑲珠嵌寶,熠熠生輝。

  王妃笑道:「叫你來,也無別事,就是怕你嚇到了,見你都好,我也就放心了。你是右安的表妹,我兒子先得罪了你,你又頭回來到我的跟前,怎好叫你空手而去?這幾樣賞了你,你且拿回去玩吧。」

  終於聽到辭客之言了,嘉芙暗松了口氣,照規矩,自然婉言謝絕,王妃又豈肯收回,嘉芙再謝,最後接了過來,叩頭。

  王妃面含微笑,叫林嬤嬤再送嘉芙出去。

  剛跨出門檻,嘉芙腳步微微一定。

  她最不想見的那個人,果然還是沒躲過碰面。

  蕭胤棠就在遠處另條道旁,立在那裡,雖距離不算近,但嘉芙依然能感覺到,他的兩道目光陰沉沉地投向了自己,眯了眯眼,並沒走來。

  陽光照在他頭頂的束髮金冠之上,金冠熠熠生輝。

  嘉芙渾身汗毛直豎,卻極力穩住心神,雙目望著前方,面無表情地繼續前行,走了過去。

  走出去很遠了,她仿佛還能清晰地感覺到蕭胤棠的兩道目光,始終就落在自己的背上。

  出了王府,重新登上馬車,坐定之後,嘉芙手心已捏出了一層冷汗。

  越是受挫,蕭胤棠就越不會放過她,她知道,他現在隱忍不發,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而已。

  蕭胤棠盯著前方那抹身影轉過拐角,徹底被花木掩蓋,一側唇角若有似無地微微擰了一下。

  他進了王妃的屋,笑道:「母妃何等身份,何必忌憚裴右安?裴家一棄子而已。再能幹,也受父王驅策。」

  王妃哼了一聲:「你當我怕裴右安?你做了這樣的事,我是怕你父王知道了不喜!我總覺得,你父王對他,非同一般,比你這個親兒子還要器重,難道你就沒瞧出來?他哪天若存心和你過不去,拿這事在你父王面前說句你的不好,有你的好果子吃!我這是在替你消事!」

  蕭胤棠慢慢地收了笑:「母妃,這次我確實失算了,只是你也知道,從前我何曾為一個女子做過這樣的事?當日在泉州,這女子助我出過城,我對她是一見傾心,一時忍不住,才將她弄了過來,卻沒想到節外生枝,還勞煩母妃你出面,實在是兒子的不孝。」

  王妃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對這甄家女孩兒是上了心,只是如今時機不對,你再如何上心,也要忍住。裴右安既攪和了進來,現在便不能得罪,你父王信任他不說,咱們王府,用他的地方也多。他為你父王驅策,就是為你驅策,就算看在這一點上,你現在也要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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