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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大病過後,甄耀庭像是變了個人,再也不提隨船出海,更不再和泉州城裡的那幫子紈絝少年廝混,每天跟著張大早出晚歸,忙忙碌碌,和從前判若兩人。

  這年的開頭,甄家雖遭了這樣一場莫名的飛來橫禍,所幸事情終於渡過,甄耀庭經此意外教訓,性子也大為轉變。老太太和孟太太看在眼裡,也算欣慰。到了三月廿三媽祖會的那天,泉州全城人出動,民眾唱戲放炮,紛紛到媽祖廟裡祭祀祈福,整條路上,從頭到尾,擠滿了人。

  往年,媽祖會都是由甄家和城裡的另幾個大戶牽頭,今年也不例外,老太太帶著孟太太和甄耀庭嘉芙兄妹,一起到了廟裡。

  媽祖廟裡人頭攢動,隆重祭祀過後,老太太便親自帶著甄耀庭去拜會今日前來的州府裡的官員。孟太太則帶了嘉芙,預備去媽祖廟後專為大戶女眷所設的靜室裡小坐。

  孟太太帶了幾個僕從,和嘉芙從前殿轉出來時,遇到了一個平日關係不錯的小官太太,被那太太拉住了說話。那太太一邊說著話,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嘉芙。嘉芙知她應是想替自己牽線說媒,便背過身,往邊上靠了點,等著母親把那太太打發掉。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喧囂之聲。

  嘉芙抬眼,見前方竟冒出一陣滾滾濃煙,也不知道哪家停在港口的船起了火,接著,就聽到有人高呼,說金面龍王上岸打劫了,殺人放火,正在往這邊沖來,讓人快跑。

  泉州的許多海船在出海時雖受金面龍王的保護,但這是不能拿到檯面上說的事兒,對方畢竟是海盜,且在官府的公文裡,金面龍王罪惡滔天,不啻于海上惡魔,通緝的榜文還明晃晃地張貼在各個城門口,忽然聽到金面龍王上岸打劫殺人放火,眾人無不恐懼。

  其實只要稍微帶點腦子,也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媽祖在南洋一帶被認為是漁民的保護神,金面龍王雖是海盜,但也靠海吃飯,就算他真要上岸打劫,也不至於選在今天這個日子。

  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一旦有人逃跑,恐慌就會迅速蔓延,誰還會去想是真是假。

  媽祖廟前頓時亂成了一團,眾人紛紛掉頭逃跑,孟太太被一個沖過來的人給撞了一下,險些摔倒,幸好被邊上的劉媽給扶住了,人還沒站穩,先喊嘉芙。

  嘉芙聽到母親焦急呼叫自己,應了一聲,正要跑去和她匯合,轉眼竟就被沖來的人流給隔開了,腳踝也不知被誰給勾了一下,打了個趔趄,口鼻忽被人從後捂住,鼻息裡鑽進一股甜津津的氣味,想叫,卻叫不出聲,很快,人就失去了意識。

  嘉芙蘇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手腳被縛,嘴巴堵著,躺在一輛馬車裡。

  馬車門窗封閉,光線昏暗,行進速度極快,顛簸的厲害。

  她的頭還昏昏沉沉的,手腳酸軟,連動一動都沒有力氣。

  年初的那次意外過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嘉芙再次陷入了夢魘。

  一睡著,就會夢到關於前世的種種,醒來心驚肉跳,平日更是不敢單獨出門。

  她有一種感覺,那天蕭胤棠的離去,並非終結。

  那一刻,或許才是這輩子夢魘的開始。

  她被這樣一種想法給折磨著,內心充滿了仿徨和恐懼,想擺脫,卻無法擺脫,更無人可以傾訴,哪怕是最疼愛自己的母親。

  終於,兩個多月後的今天,她的隱憂被證明了,來的這麼猝不及防。

  蕭胤棠。

  他是她唯一能想的到的會對自己下這種手的人了。

  也只有他了!

  馬車在顛簸中前行著,嘉芙忍住那種想吐的天旋地轉之感,命令自己鎮定下來,用盡全身力氣,十個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肉裡,用疼痛來逼自己儘快恢復意識。

  這幾個月來,持續一直折磨著她的那種恐懼和焦慮,在這一刻,突然間煙消雲散了。

  最壞的事情,既然無可避免已經發生了,那麼現在,她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想辦法,去直面就是了。

  *

  嘉芙的猜測,當夜就得到了證實。

  馬車停下,上來了一個壯實的中年婦人,手裡提著盞燈。雖然燈光昏暗,但一個照面,嘉芙立刻就認了出來,這婦人正是雲中王府的人,姓朱,不但會拳腳,力氣也極大,打尋常一兩個男人,稀鬆不在話下。前世在她剛失身于蕭胤棠被帶回去的時候,有段時間,情緒很是不穩,那時蕭胤棠已成婚,世子妃就是後來做了皇后的章鳳桐,她在得知蕭胤棠私藏了一個女子後,非但沒有因丈夫納人心生不悅,聽聞嘉芙並不順服,反親自過來,苦口婆心地再三勸說,為了防備她尋短見,還讓這婦人盯了嘉芙一段時間,故此刻見到她,立刻便認了出來。

  朱嬤嬤上了馬車,起先不說話,只暗暗打量了嘉芙一眼,見這少女果然生的花顏月貌,想到出來前得過的吩咐,萬一路上有個閃失,回去了恐怕沒法交代,便決定先給這少女一個下馬威,斷了她逃跑的心思。於是將燈掛了,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堅硬的老核桃,放在手心,隨手一捏,「喀拉」一聲,核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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