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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嘉芙記得清楚,就在不久之前,同樣是腳下的這條大船,載著她沿這條同樣的繁忙水道慢慢進入皇城之時,她那時候的心情,幾分決絕,幾分忐忑,還有幾分對於未知明日的茫然。

  那時候她想,如果上天垂憐,她運氣也夠好,最後讓她能夠順利擺脫這門親事的話,她將會是何等的快樂。

  而現在,她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她卻高興不起來,起頭的一連幾天,情緒都很低落,只是不想讓母親覺察,在她面前強顏歡笑而已。

  後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船行過半的時候,嘉芙終於想開了。

  罷了,婚事這樣終結,往後和裴家想必不會再有多少往來了。至於裴右安,更不可能再碰面。自己已經達成目的,這就是最大的幸運。至於他到底對她如何做想,印象是好是歹,又有什麼關係?

  上輩子,他與她不過萍水偶遇,交錯過後,各自有著不同的人生之路。

  這一輩子,想來也是如此。

  泉州就快到了。往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這才是最要緊的。

  嘉芙的心情,終於從一開始的沮喪和低落裡,慢慢地恢復了過來。

  這一日,船經過前次來時曾路過的福明島,恰逢觀音寺年底前最後一次法會,孟太太決定再帶女兒上島,去寺裡捐些香油,便命船停靠過去,帶著一雙兒女及相隨下船上了島,往觀音寺而去。

  島上眾多香客,原本應有一場熱鬧的法會。沒想到快到觀音寺時,卻見許多香客從寺門裡爭相蜂擁而出,個個面帶驚恐之色。

  孟太太忙叫張大去問究竟。張大很快就回來了,道:「太太,今日拜不成佛了!我們快些走吧!來了許多的官兵,要抓寺裡的和尚。說是和尚裡頭藏了欽犯!」

  孟太太吃了一驚,念了句佛,緊緊抓了嘉芙的手,轉身就回去。才走了沒幾步路,聽到身後起了一陣吆喝聲,嘉芙轉頭,見香客紛紛讓道,寺門裡出來了許多官兵,押了七八個被鐵索鎖住的和尚,全都是小沙彌,年紀十三四歲的樣子。

  官兵個個兇神惡煞,小沙彌有的在哭,口裡喊著冤枉,有的嚇的癱軟在地,被強行拖著朝前,道旁香客見了,無不面如土色,紛紛低頭,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等這群官兵押著小沙彌走了,才開始議論,說什麼的都有。

  孟太太嚇的臉色發白,哪裡還有心思停留,等官兵的船走了,帶著嘉芙便匆匆上了船,數點過人,見都齊了,張大命人解開纜繩,船正預備離岸,忽見幾人奔到了岸邊近前,其中一人朝著張大喊道:「喂!你這船可是要去泉州?我們公子也要去泉州做筆生意。今日行經福明島,原本上來想替老夫人求個福,不想遇到官兵抓人,還把我們坐來的船給徵用了。你這條船,可否方便帶我們一程?」

  嘉芙人還沒進艙,聞聲轉頭,隨意看了一眼。

  蕭胤棠!

  她竟然看到了蕭胤棠!

  他就立在方才喊話那人的邊上,微微眯著眼,望著遠處那幾條漸漸走遠了的官船。雖然作尋常人的一身打扮,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就算把他燒成了灰,她也不會認錯。

  猶如頭頂憑空打下了一個焦雷,嘉芙整個人僵硬在了那裡,睜大眼睛,心狂跳的幾乎要蹦出了喉嚨。

  出門行船在外,向來有個規矩,輕易不帶不明來歷的半道之人,何況這幾人,雖都做普通商旅的打扮,但個個孔武,那個被稱為「公子」的男子,更是昂藏鷹顧之相。

  張大為家主做事多年,本就謹慎,船上又有主母,怎會輕易放人上來,正要出言婉拒,方才喊話那人又道:「放心!我們是去鎮南門做生意的,不是一回兩回了,須趕在月底前到,實在是沒了船,怕路上耽擱,見你家的應是條快船,故懇請順道稍載一程。大家出門在外,難免遇到難處,相互救濟,也是日後給自己行了方便!」

  說著,朝船頭丟上了一隻五兩的銀錠。

  鎮南門是泉州最為繁華的港口地段之一。張大聽他語氣誠懇,便又問了幾句和鎮南門生意有關之事,那人一一回答,沒半點錯處,確實像熟悉的人,遲疑了下,讓稍等,來問孟太太的意思。

  岸上,蕭胤棠的注意力似乎終於從那官船轉到了甲板上。兩道目光掃了過來。

  嘉芙猛地掉頭,就在他的目光勘勘看到自己之前,奔進了艙房。實在是太過倉皇,腳下沒留神,被裙裾一絆,打了個趔趄,險些撲倒在地,勘勘一隻手抓住了艙門,這才穩住身子,才站定,立刻朝自己母親拼命搖頭。

  「娘,我們快走,不要載那些人!我不喜歡外人上船!」

  孟太太見女兒情緒似乎不對,十分擔心,哪裡還顧得了別的,忙對張大道:「還是不要多事為好。」

  張大應了,回到船頭,將方才對方丟來的銀錠投了回去,笑道:「對不住了諸位,我們雖去泉州,但中途要停經幾個地方,至少也要數日,月底前未必能到,怕耽誤了諸位的行程,還請另外搭船為好。」

  那喊話之人面露不快,道:「再加你錢就是了!」

  張大忙躬身,陪笑:「實在是對不住。因船上還有女眷,也不便再讓外人上船。」說完,喝令水手揚帆起槳。

  那人目露陰沉之色,雙腳一踮,人就躍上了船頭,一把抓住張大的衣襟:「問東問西,和你費了這許多的口舌,最後又說不載!莫非你是故意拿我們尋開心不成?」

  甄耀庭人還沒進艙,正在甲板上晃著,忽然看見船頭起了動靜,有人強行登船,還抓住了張大衣襟,立刻沖了上來:「快放開我張叔!哪裡來的狂徒,竟敢在我甄家船上撒野?」說著去推那人,只是還沒碰到,被那人反手一搡,腳下便站不穩,噔噔噔地後退,一連退了幾步,這才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甄耀庭大怒,翻身而起,大聲叫人。

  下人見家中少爺吃了虧,立刻操起傢伙,呼啦啦地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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