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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嘉芙眨了下眼睛,望著他:「怎的了?」

  「我可以確定地告訴你,你用的所謂龍涎,實則凍龍腦。全哥的病,就是因了你所熏的凍龍腦所致。凍龍腦不僅是香料,在西域之地,亦可入藥,但極少數人不耐此香,觸及少量,便發不適之症,如誤服,甚至危及性命。全哥便是如此。這就是為何他與你兩次接觸,兩次發病的原因。」

  嘉芙心裡咯噔一跳。

  她只知道全哥熏了凍龍腦會發病,過個幾天,慢慢也就好了,卻不知道凍龍腦原來還是藥材,能致人死命。

  這實在有些意外。

  但到了現在,她早就沒了退路。她必須要說服他相信自己,甚至引他幫助自己,至少,不能壞了她的事。

  她露出了焦惶之色,不住搖頭:「我實在是不知!我家中的庫房,香料分門別類歸置,我一向用的都是龍涎,這回因要上京,臨走前發現原本那盒子香餅快用完,便叫人去取新的來,當時匆匆忙忙,許是庫房下人弄錯了,我實在不知!」

  她忽的睜大眼睛:「莫非……大表哥你以為是我有意要害全哥兒?」

  她望著仿佛不置可否的裴右安,聲音漸漸帶出了含著委屈的哭腔。

  「我小時候是來過幾次國公府,但那時全哥還沒出世,後來這幾年,我又一直在泉州為我父親守孝,就算我知道凍龍腦不好,我又怎知全哥不能碰觸?」

  她低下了頭,不再說話,貝齒緊緊咬唇,咬的可憐的唇瓣都變成了慘白的顏色,仿似極力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一滴晶瑩的眼淚,卻終究還是奪眶而出,「啪」的落到了她腳前地上。

  她側過了臉,抬手胡亂擦了下眼角。

  方才她說話時,裴右安一直在注視著她,神色冷淡,似乎在考量她話裡的真實程度。漸漸偏開了目光,不去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只道:「我料你應當也是無心之過。別哭了。」

  聲音平平。但聽起來應該是信了,在安慰她了。

  嘉芙說哭就哭,倒也不難。想到離去的父親,想到前世的最後一刻,眼睛就會發酸。

  原本只是為了哭給他看的。但聽他安慰自己了,不知怎的,情緒一時就失控了,心裡只覺無比委屈,默默低頭,眼淚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右安那張原本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開始露出不安之色,不住地看她,捏了捏手掌,又鬆開,猶豫了片刻,終於走了過來,停在門檻前,微微低頭向著她,低聲道:「莫哭了。我信你的。否則也不會只叫玉珠代我傳話提醒你。」

  「你想想看。」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他微微俯身,靠的有些近,嘉芙仿佛能感覺到來自他身體的溫度了,如同藻井裡那片金色冬日陽光的微暖溫度。

  她背過了身,低頭擦去臉上的淚痕,等情緒穩住,才轉過身,低聲道:「多謝大表哥肯信我。」

  裴右安已後退了幾步,神色也恢復了先前的平靜,目光掃了眼她還帶著淚痕的臉,沉吟了下,道:「我這兩日,也聽到了關於此事的傳言,道你和全哥命裡犯沖,恐怕於議婚不利。我可以助你解釋全哥致病的緣由,你若不願讓人知道是因你誤用香料所致,我也可以不提及你。打消了我母親的顧慮,你與我二弟便可順利議婚。」

  嘉芙一愣,立刻搖頭。

  裴右安一怔:「怎的了?你竟不願澄清誤會?」

  嘉芙暗暗捏緊拳頭,道:「大表哥,你家肯接納我這樣出身的人進門,本是我的福氣,只是不瞞你說,這趟進京議婚,並非出於我的本心。因家中祖母有命,我我實在難違,這才無奈聽從安排,原本想著就這樣定了終身,過完這一輩子,也就完了,卻沒想到,陰差陽錯,這兩日,因了全哥的病,惹來宋夫人和夫人對我不滿,議婚許也是要擱置了……」

  她頓了一頓,抬眼,迎上他的兩道目光。

  「我可否斗膽,懇請大表哥你高抬貴手,就當不知道有這事?」

  裴右安望了她半晌,微微皺眉:「你當真這麼想?寧可背負克名,也不願嫁入國公府?」

  「是。」嘉芙點頭。

  「國公府門庭高貴,本就非我能夠高攀。全哥此次既因我誤用熏香致病,以致于惹來宋夫人和夫人對我不滿,在我看來,猶如天命,我不能違背。求大表哥也成全我。最後嫁或不嫁,都是命定,我認就是。」

  裴右安望著她,心裡忽然覺得哪裡仿佛不對,卻又無法捕捉,壓下心裡湧出的那種怪異之感,終於點了點頭:「你既這麼開口了,我自然無不可。只是——」

  他的語氣驀然轉為嚴厲。

  「你先前不知,故我不怪你。既已經知道凍龍腦于全哥有害,哪怕你再視國公府為洪水猛獸,只要有全哥在的場合,我便不允你再用這香去禍害他。」

  嘉芙悄悄抬眼,見他盯著自己,眉頭微皺,神色嚴厲,不敢不應,垂眸低低地道:「不用大表哥說,我自己也是知道的。」

  裴右安不再說話,只看了她一眼,隨即撩起衣擺,邁步跨出殿檻,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嘉芙立了片刻,轉頭,見他身影越去越遠,漸漸消失在那條銀杏道的盡頭。

  這幾日來,令嘉芙寢食不安的隱患,終於消除了。

  看起來,裴右安已經相信了她的話,並且也答應不再插手這件事了。

  嘉芙長長籲出一口氣。料他不會主動在老夫人面前提及自己來過慈恩寺,又想到今早母親去了那邊,到了這會兒,應該差不多回了,急於想知道結果,便轉身,匆匆往前殿拾路而去。

  甄耀庭正在那裡晃蕩著,左顧右盼,忽見嘉芙帶著檀香回了,眼睛一亮,迎了上去:「怎樣,可見著老夫人了?」

  嘉芙搖頭:「老夫人睡了,不便打擾,我也沒見著她的面。我們出來有些時候了,娘想必要回了,還是快些回去吧。」

  甄耀庭大失所望,實在不想就這麼走了,道:「妹妹你餓了吧,我叫和尚準備素齋去,咱們吃完了,再走也不遲……」

  嘉芙人已朝外去了:「哥哥你自己吃吧,我先回了。」

  甄耀庭望著妹妹朝著山門去的背影,回頭看一眼身後,頓了頓腳,無奈跟了上來。

  兄妹二人進城,回到了家,一問,孟太太果然早就回來了,此刻人在房裡。嘉芙來不及換衣,忙忙地找了過去,還沒到,恰好見劉嬤嬤從遊廊上走來,臉色瞧著不大好,便停下了腳步。

  劉嬤嬤抬眼,見兄妹回了,忙走了過來。

  「嬤嬤,親事說的如何?何時定親,何時過門?」

  劉嬤嬤今早和孟太太一道過去的,故甄耀庭開口就問。

  劉嬤嬤欲言又止,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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