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峰(73)_鄧松陽

七十三

　　郝大地把肖沐天死死地壓在身下，他對年輕的兵說：「站著幹什麼？繩子給我！」朱天明醒過來，跑過去把繩子丟給郝大地。郝大地用繩子把肖沐天捆起來，起身搖晃著走到達阪邊，拽著懸索往達阪下溜。

　　古蒙兒呆呆地看著肖沐天，肖沐天在冰面上一邊掙扎著一邊喊：「鬆開！我得把他找回來！」兄弟班的人散坐在雪地裡，顯得淩亂不堪，大家都痛哭失聲。連九毛九都流淚了，淚水一顆一顆滴在雪中，它起身離開。郝大地咬著牙，用匕首一下一下在一塊岩石上刻下朗措的名字。他背著眾人，是不讓眾人看到他的眼淚。

　　肖沐天踏著積雪一步一步向前，喘著粗氣，呼哧，呼哧，讓人聽著覺得格外刺耳。他摔倒了，爬起來，繼續向前走。九毛九遠遠地跟在後面，走幾步停下來，走幾步停下來，只是跟著，不走近肖沐天。

　　夜晚，雪是藍色的，近處的樹林像濃重的雲彩。篝火是郝大地點燃的。夜裡氣溫比白天低很多，空氣像是凝固住，沒有篝火，全隊人都得凍死。朱天明領著幾個兵默默地搭著帳篷，還在揩著淚，淚怎麼都流不完。多戛有些發呆，想起什麼，又哭，不敢哭出聲，用一角帳篷布捂住嘴。娜葉先是緊握曹仁的手，不停地安慰他，然後又安慰古蒙兒，這個時候，她顯得比其他人都要冷靜。古蒙兒抓起一把雪捂在臉上，肩膀輕輕顫抖著。娜葉說：「朗措不會喜歡我們為他流淚。你們想一想，他走的時候臉上帶著什麼？微笑。他是笑著離開我們的。他不會喜歡我們哭。蒙兒妹妹，別哭了。朗措他不想聽見你哭。」

　　娜葉的話是對的，大家都停止了哭泣，朱天明從篝火邊收回視線，偷偷抹了一把淚，站起來喊其他幾個兵一塊兒去拾牛糞，幾個兵心灰意冷地跟著他走了。

　　篝火旁留下四個人，古蒙兒和郝大地、曹仁和娜葉。古蒙兒呆呆的，眼裡的淚花在篝火的映照下閃著光，她在想朗措說她是卡維囊格美，什麼是卡維囊格美？郝大地向古蒙兒解釋，那是朗措的母語，卡維囊格美，雪地裡的火，他說古蒙兒是雪地裡的一團火。古蒙兒怔在那兒。

　　這個時候，肖沐天還走在雪地裡，又摔倒了，他跪在雪地裡，雙手杵在雪裡，頭埋得低低的，蜷縮著身子。他很痛，月亮下，他的肩膀在劇烈顫抖，他實在對朗措的死，內疚到了極點。

　　肖沐天從雪地裡爬起來，繼續往前走，呼哧，呼哧。九毛九已經停了下來，不再往前，遠遠地望著肖沐天，藍色的雪地顯得越來越寬闊，在這個藍色的寬闊的世界裡，九毛九是一個點，肖沐天是另一個點，肖沐天這個點停下來了，聲嘶力竭地呼喊：

　　「——回來！……你們回來！……你們都給我回來！……」

　　肖沐天的聲音傳向很遠，營地裡的人們聽見了。他們從篝火邊站起來，或者從附近跑回來，站在那兒，向聲音的方向看去。雪地裡，肖沐天像一棵枯死的樹，一動不動矗立在雪地裡，臉上有稀微亮光，他在流淚，他無法原諒自己。

　　(3)

　　肖沐天倒下去了，等他猛地從回憶中驚醒，頭上汗涔涔的，一臉驚恐，臉上映著火光，身邊傳來古蒙兒輕輕召喚九毛九的聲音。肖沐天困惑不解，不知道他怎麼回到宿營地的。眾人默默地看著肖沐天，誰都沒有動，娜葉起身走過去，拉住肖沐天，把他帶到篝火邊，肖沐天機械地坐下。古蒙兒看著肖沐天，懷裡抱著九毛九，沒有過去。

　　肖沐天、郝大地和曹仁坐在篝火旁發呆，肖沐天時不時地渾身發抖，不可抑制。郝大地煩躁地把一塊牛糞丟進火裡，說：「不能這樣，這樣還怎麼走啊？還走不走啊？都死在這兒？」

　　曹仁喊：「大地！」郝大地不理他繼續說：「你攔我有什麼用？他出去逛了一圈沒事兒了，別人呢，也出去逛一圈？逛一圈就沒事兒了？有用嗎？」曹仁示意別驚動身後帳篷裡的人。郝大地拿匕首胡亂挑著牛糞火，挑得火星四濺。

　　曹仁看了看肖沐天說：「大地說得對，事情得解決，不解決誰都過不去。」肖沐天呆呆地看著篝火，一聲不吭。

　　郝大地說話了：「你說我們這算什麼？為一條腿，把人活活丟了，還拉這麼大架勢。朗措他是多麼好的一個兵，那麼開朗，那麼善良，拿誰都當兄弟姐妹，就為兩個腳指頭……我們他媽算什麼呀？」

　　篝火啪一聲，爆出一星火花。幾個兵都睡了，其實不是睡，是困到極點，犯迷糊。古蒙兒抱著朗措的睡袋呆呆地坐在那裡，娜葉睜著眼睛躺在那兒，古蒙兒把朗措的睡袋抱得緊緊的，不肯鬆開，娜葉悄悄背過身去，捂住嘴，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聲來。

　　在宿營地外，火光映在肖沐天、郝大地和曹仁臉上，三個人都有些發怔。曹仁把朗措從連隊帶出來，答應治好他的傷，讓他能走能跳，結果還是把朗措弄丟了，他很自責。

　　郝大地忍不住說話了：「我們有什麼，不就是處分上再給加個處分嗎？不就是讓人指著鼻子說，沒本事別攬事兒，要丟丟自己的命，別丟人家的命。我一個志願兵，沒有什麼讓人拿的，脫軍裝是肯定的。脫就脫，幹不了別的，我去墨脫架橋修路，我把墨脫的蘑菇往外販，我還就賴在西藏了。」

　　肖沐天呆呆地坐在那兒沒說話，曹仁和郝大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兩個人守著肖沐天不再說話，幹坐著。

　　帳篷裡，娜葉和古蒙兒姐妹似的並排坐著，娜葉在講她男人死後，她那段時間的心情，古蒙兒被感動了，她不會再為朗措哭了，朗措喜歡笑，朗措說過喜歡看她笑，她真的笑了，人還是怔怔的。

　　幾個兵在一旁睡覺，楊揚突然說：「朗措！朗措快抓住！快抓住。」娜葉和古蒙兒愣了一下，兩人連忙過去，把楊揚叫醒，幾個兵都睡得不踏實，這時都翻身起來，呆呆地看著楊揚。郝大地和曹仁也沖了進來，楊揚做夢了，他夢見了朗措，說夢話了。他們把楊揚安頓好後，各自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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