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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說著,喚了張士強進來幫自己卸甲,然後又笑著看向徐靜,說道:「時辰不早了,我先陪著先生吃飯吧,李少朝今天在城外還抓了幾隻野味回來,說是要做了給先生下酒。」

  徐靜聽了捋著鬍子笑了笑,並不推辭。因物資有限,阿麥又是一直以身作則和士兵同食,所以帶得諸將在飲食上吃得大都粗糙。徐靜來後,阿麥考慮到他的身體情況,特意命李少朝給徐靜一日三餐都用細糧配給,可即便如此,平日裡葷腥之物也是不常見的。

  阿麥打發了張士強去廚房詢問飯菜,自己則陪著徐靜閒談一些青冀兩州的風土人情。過了一會兒,兩人正談到太行山有名的幾種山珍野味,屋外忽飄來一陣濃香,引得兩人頓時停住了話題,齊齊轉頭望向門口。

  門簾被張士強從旁邊高高撩起,李少朝腰間系著條粗布圍裙,竟親自端著口大鐵鍋一串小碎步地疾走進來,嘴裡一迭聲地叫著:「快閃開些,別燙著!」

  看到堂堂江北軍的軍需官竟做起了廚子的勾當,阿麥與徐靜不覺都有些愣怔,腦中不約而同地閃過同一句話:黃鼠狼給雞拜年,定然沒安好心。

  李少朝將那口大鐵鍋往桌上一暾,熱氣騰騰的,頓時占去了大半個桌面。李少朝偏著頭滿意地左右打量了那鍋一番,轉頭間見阿麥和徐靜都還愣坐著,忙往他二人手中各塞了雙筷子,然後伸了手招呼,「大人,徐先生,別客氣啊,嘗嘗,這可是我們李家密不外傳的手藝。」

  阿麥看看滿臉期冀的李少朝,不好拒他好意,只得先讓了徐靜下筷,這才舉筷夾了一塊肉放進嘴中細細嚼著,還沒等把這口肉咽下,果然就聽到李少朝開口說道:「大人,我有件事想和大人商量商量。」

  阿麥心中本一直提防李少朝給自己下套,聽聞他開口還是忍不住顫了顫,抬頭瞥了一眼靜靜吃飯的徐靜,不動聲色地問李少朝道:「什麼事?」

  李少朝往凳子上坐了半邊屁股,先討好地笑了笑,說道:「是這麼個事,太行山裡野豬、野羊之類的野物不少,反正現在暫時無仗可打,弓弩營的士兵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拉到山裡去打獵。現在正是剛貼了秋膘的時候,都肥實著呢……」

  阿麥聽得無語,心道:「好嘛,我不過剛吃了你一塊肉,這二百里外還有常鈺青大軍盯著呢,你就想把我幾營的士兵拉出去給你打獵。我要是把你這一鍋肉都吃了,你是不是就能說出讓我整個江北軍的士兵去太行山裡給你種糧食去?」

  李少朝見阿麥沒什麼反應,心裡也漸漸發虛,卻又有些不死心,搓了搓雙手繼續遊說道:「校場的那些死靶子怎比得上山中那些活靶子,一是可以改善一下大夥的伙食,二是多出來的野物還可以風乾存起來,過年的時候吃也是好東西。」

  阿麥皺眉打斷李少朝,「你是好心,但是法子卻不可行。韃子在武安對我們虎視眈眈,距此不過二百餘里,鐵騎一個晝夜就可馳到,哪裡能把弓弩手都派到山裡打獵去!再說,我已打算把弓弩營混編入步兵營中,更不能把他們單獨抽調出來了。」

  李少朝被阿麥說得有些訕訕的,搓著手說不出話來。阿麥不想讓他這般下不來台,想了想又說道:「不過軍中士兵操練確實辛苦,是該經常給你們改善一下伙食。這樣吧,我叫王七先把步兵中的老弱病殘都挑出來給你用。」

  李少朝心中暗道:「你給我一夥子老弱病殘,他們怎麼可能去山裡打獵!」不過他這人處事向來圓滑,即便心中再不樂意也不會當場帶出樣來,只瞅著阿麥乾笑了兩聲。

  阿麥看出李少朝並不樂意,當下笑了笑,又說道:「你別瞧不上這夥子人,沒法去給你打獵,給你養雞養豬也是好的。我以前還曾聽人講過一些快速養雞的法子,好像是把母雞分散圈在小籠子裡養,每日裡只喂它吃糧食卻不叫它多動,它便會長得極快,一隻小雞隻需月餘就可長成,肉也會極肥。」

  李少朝倒是沒聽過這種養雞的法子,也不知那雞是否真能月餘就能長成,他只一聽到阿麥說每日裡只喂那雞糧食卻不叫它動,臉上就不禁帶上了笑容,眯了一雙細縫小眼看著阿麥笑而不語。

  阿麥怎麼看都覺得這笑容有點不對味。

  那邊一直沉默吃飯的徐靜卻是突然抬起頭來,對阿麥說道:「這法子倒是極妙,只是,這給人吃的糧食都還沒有著落,你叫他從哪兒給這些雞找糧食吃呢?」

  阿麥一下子被徐靜問住了。她只不過是聽到李少朝說打獵,這才記起以前母親隨口說過的一些事情,現如今被徐靜這樣問,面上不禁有些訕訕的。李少朝臉上的笑容卻是堆得更多,還伸筷子替徐靜夾了只野兔腿放到碗中,讓他道:「徐先生,您嘗嘗這個,味道可還行?」

  阿麥看著生氣,乾脆也不再多說,只說道:「那先不說這些了,等薛武回來看看情況如何再說吧。」說完,也伸筷老實不客氣地從鍋中夾了塊兔肉放入碗中大嚼起來。

  *

  十一月初六,薛武自冀州空手返回。據說肖翼原是給了他幾車糧食的,還有一車肖夫人捎給外甥媳婦的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只是薛武一氣之下什麼也沒要,轉身就回了青州。

  阿麥心中早已料到此處,好言撫慰了薛武幾句,便叫他先回去休息,倒是李少朝一個勁兒地惋惜那幾車東西,直念叨:「蒼蠅雖小可也是塊肉啊,不要白不要啊。」

  在這件事上,王七卻是贊同薛武的做法,現聽李少朝如此說便橫了他一眼,氣道:「你倒不怕吃只蒼蠅下去噁心!」

  李少朝雙手一攤,無奈說道:「你敢情是個吃糧不管穿的,怎麼知道我的難處。」

  為糧草發愁的不止李少朝一個,還有江北軍的主將阿麥。雖然早已和徐靜分析過肖翼現在不可能輕易給糧,可心中畢竟還是存了些希望的,現如今這點希望已經化作了泡影,就連阿麥也難免有些情緒低落。可當著薛武及江北軍諸將的面,她卻不敢帶出分毫,只有在徐靜面前才敢苦下臉來。

  徐靜還喝著張士強從李少朝那裡順來的不知哪一年的明前龍井,神態頗為悠然,全不見一絲緊張焦慮,只是笑道:「你愁什麼?你不是讓薛武提前把話都和肖翼講好了嗎?江北軍在青州混不下去了,只能帶著百姓一同投奔他去嘛!」

  阿麥苦笑道:「那不過是嚇肖翼的,還能真去投奔他了?他也不能要咱們啊。」

  徐靜眼中精光閃爍,卻是一本正經地說道:「怎的是嚇他?你城中糧盡,不往東跑往哪兒跑?還真和常鈺青在城外決戰?那豈不是正中常鈺青下懷!」

  阿麥聽出徐靜話中另有他意,不由得往前略傾了身體盯著徐靜,問道:「先生可是有對付常鈺青的計策了?」

  徐靜捋著鬍子輕輕笑了笑,道:「這就要問你舍不捨得青州城了。」

  阿麥微微抿唇,略一思量後問徐靜道:「先生此話怎講?」

  徐靜反問阿麥道:「你可是敢棄青州而走?」

  阿麥默默看徐靜片刻,倏地笑了,答道:「打不過,棄城逃走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這事不會是我第一個做的,也不會是我最後一個做的吧?」

  徐靜聞言拊掌大笑,「不錯,既然打不過,也只能逃了,畢竟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阿麥待徐靜止住了笑,又沉聲問道:「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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