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周也玉 > 訓魔記 | 上頁 下頁 |
| 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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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洛琴心將「曉鳴琴操」交給他,他未接,她就硬是塞到他手裡。「這是你爹的遺物,怎能任它躺在地上沾染塵土?」嬌容漾起淡淡的笑,他的悲傷教人心疼,但畢竟已經過去,若她同樣沉浸在悲痛中不可自拔,只會徒增他更多負面的情緒而已。 他盯著她溫柔的笑靨,洛琴心十分機靈聰穎,但在她的眼前,他仍礙於情面無法坦白表達他最脆弱的一面。 自從入揚文府之後,他便不再來了,他不懂為何今日強烈的想帶她來此地,莫非是他不敢來,所以才希望帶著她,至少有個心靈的依偎嗎? 「你有個很偉大的爹,他為後人著述了不朽的巨作,我見過坊間的拓本,閱讀過幾篇他的文章,我只能說,他是琴的知音,他看透了琴的真諦,發揚琴美化人心、正義之師的一面。他是個令人佩服的學者。」初次接觸關朔山的作品時,她就十分欣賞這樣一個把琴完全看透的人,那時曾感歎,若能見上他一面,此生便無遺憾之事了;沒想到之後她所見到的是關朔山唯一的兒子。 關灝熙目光深沉地盯著書本,當初會不珍惜它,便是因為它的言論太偉大、太神聖,一與殘酷的現實對照,只覺這些言論根本是虛泛空談,世上沒有這麼神聖的聲韻,否則為何感化不了親兄弟關京揚,反而惹來殺身之禍? 洛琴心不急著叫他把心聲傾吐,不急著翻擾他一直封鎖的回憶,靜靜地打開催命魂。 「人人喚你為『琴魔』,卻未曾聽你撫過一音一韻,我想聽你的琴音。」她的嗓音溫柔,但一雙澄澈水眸卻異常堅持,不詢問他要不要操琴,而是他非為她彈奏一曲不可。 關灝熙冷笑,「想知道關朔山的兒子是不是擁有同樣出色的琴藝嗎?」若非知道他是關朔山的兒子,她不會好奇他指下的琴音如何。 「不,弦與指合、音與意和,琴音是非常個人的表現,我想聽的是關灝熙詮釋的琴音,並不關你爹的事。」打從第一次見到他時,她就想看看他是如何會被稱為「琴魔」,想聽聽他真正的心聲。 雖然他面色未改,內心卻起了波瀾,他鮮少在人前撫弄瑤琴,之所以會得到琴魔之名,是因為有一回大醉,在酥香苑操琴,也許是大家並不期望他會彈出好琴韻,結果出乎意料,才會震撼了所有人吧! 媚娥乘此機會,順水推舟地宣揚他的琴音,於是「琴魔」之名不勝而走。 此後,幾乎都是在自辟的竹林裡撫琴自娛,並鑽研一套以音韻控制人心的心法,這樣說來,魔音、琴音一體,倒應驗了大家對他的稱呼。 他不理睬長椅上盡是灰塵污垢,俐落地將催命魂抄在手中,飛身盤坐在長椅上。 不遇知音者不彈,這是他十分堅持的原則,然而今日……若有所思地凝睇洛琴心,她拿了張椅子坐在面前,弧形性感的紅唇淺笑,目光閃動柔和的光芒,似在鼓勵著他。 「我會用『心』聽。」她緩緩地闔上眼,似乎看透他那一丁點的猶豫來自於他不想把脆弱表現出來。 關灝熙臉部剛硬的線條變柔了,她是那麼懂他,那麼體貼他的感受,在她面前他得到最大的尊重,可以不再有任何顧忌。 琴弦在他修長的指腹下流泄清韻,托、擘、抹、挑的指法如此俐落熟練,仿佛他已和琴合為一體,洞悉琴的心思、借此琴韻言意。 一曲情感深厚的「憶故人」,在他用心的詮釋下顯得淒清蕭瑟,哀哀切切的琴韻仿佛天籟,卻又擁有凡人七情六欲的澎湃起伏,由他手指而來,往她易感的心裡而去,化為絲絲纏綿的悸動。 這是他的琴音,也是他的整個人。 一曲彈罷,粉頰已淌滿淚水,那豈只是「憶故人」的懷想而已?他把對爹娘的思念之心全投注在此曲之中,有痛、有苦、有歡、有怨呀! 餘韻繚繞,回旋在她的靈魂裡,她想,這輩子是不可能忘記這深切的琴聲了。 久久,小屋內無聲無息,寧靜得連屋外的樹葉飄落,他們都能聽得見。 洛琴心緩慢地睜開帶淚的濕眸,高俊挺拔的身影背對著她,遮住窗外明媚的陽光,看起來好孤寂。 她無言地從背後抱著他,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才釋然地握住她的小手。 「十年前……」他的聲音粗嘎沙啞,隱含無邊的痛苦,那一直是他不想去想的往事,現在竟有股衝動想要對她傾吐。 洛琴心仰起小臉,靜默地守在他身後,只要他不嫌棄,她永遠會在他觸手可及之處。 「我爹與關京揚的感情向來不錯,兩家走動頻繁。一回,爹去豫南訪友月餘,留我和娘在府中,當時我並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直到爹回來,娘一反常態,變得鬱鬱寡歡,對關京揚每次的出現都有如驚弓之鳥,爹才發現不對勁了。我想,娘肯定是無法原諒自己,所以向爹哭訴關京揚染指她……」他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握住她的大掌不知不覺中加重了力道。 洛琴心咬著下唇,不敢喊痛,她的手對痛覺是最敏感的了,但寧可讓他發洩,有個可以憑藉的東西支持他,也不願打斷他。 深吸口氣,他含恨地繼續說道:「關京揚老早就覬覦娘的美色,只是礙于爹的存在而不敢有所行動,但他終於忍不住,在爹外出的日子強逼娘做出不軌之事。難怪娘在那之後天天以淚洗面,問她也只是抱著我哭,我完全不能為她做任何事。爹為此震怒,他並沒有怪罪于娘,只是深刻的覺悟,關京揚根本不是人!兩兄弟鬧翻了,娘過度自責,選擇上吊自盡來結束一生,關京揚將娘的死怪罪于爹,派了殺手滅了所有活口,爹還是他親手殺的。」 他的胸臆起伏之遽,教洛琴心更加緊抱著他。 「而我……我沒有哭,只是呆愣地看著那一幕幕的血腥,一夜之閑,關宅面目全非。關京揚本欲殺了我,但我對他說,我想要活下來,我可以為他做牛做馬。他沒有把我殺了,但也沒有逼我做牛做馬,他要弄臭爹的名聲來做為報復。」突然,沉痛的笑聲由他喉間逸出,愈笑愈狂。 洛琴心繞到他面前,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但她或許能瞭解他的性格會如此偏激狂傲的原因了。 狂笑的眼忽地轉為陰森,睇著遙不可及的一方,似在回憶這十年的生涯。 「我苟活下來,十年來未曾為爹娘流過一滴眼淚,更不可原諒的是竟然照著關京揚那老賊的計劃走,一步步摧毀我爹一生的英名,每個人都知道關朔山有個敗家子,讓關家徹底的蒙羞。」 他步伐不穩地走出小屋,外頭陽光刺眼,照得他睜不開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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