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左雲染 > 秋涼如我心 | 上頁 下頁
三


  我大概也是虛榮心作怪吧,突然覺得小蘭閃閃的眼睛很真誠。

  「是啊是啊!」伍微微豪爽得就像神經比水桶粗的男孩子。

  我看看表,已經中午了。看著兩個後輩說:「好啦,不用拍馬屁了。你們去午休吧,沒有人這個時候來的。」

  「好棒!鞠姐萬歲,要是跟老巫婆李美姿的班,非要挨餓不可。鞠姐,和我們一起去吃紅燒蹄膀好不好?」伍微微挽著我的胳膊,看來她已經和小蘭商量好了。

  「李前輩那麼恐怖啊?」小蘭在一旁細聲詢問。

  「何止恐怖,簡直就是心理變態,大概也只有她做這種工作才如魚得水。」伍微微扮個鬼臉。

  「微微,不要嚇壞小蘭。你們去吧,我不去了。」我已經習慣素食的清淡味道。

  「那麼我們去啦。紅燒蹄膀!我來了!好餓啊!小蘭你快點好不好。」蹦蹦跳跳的伍微微,拖著慢吞吞的小蘭一轉眼就無影無蹤了。

  我微笑,有些寂寥。

  隨手撥弄著手腕上的沉香念珠,不經意觸摸到念珠壓住的皮膚……

  我的心像被蜇了一下似的,那是一個醜陋的疤痕,暗示我被詛咒被吞滅過的痕跡。突然很想就這麼放聲大哭,而茫茫人海中又有誰明白我是多麼的痛苦?

  木然地任陌生的面孔像走馬燈一般飄過我的眼睛,就連他晃過我眼底的一刹那,我都不曾動容。

  然而就在第二秒,我的心,如水凝冰!窒息仿佛是一種有腳的植物,慢慢地爬滿我的身軀,讓我喘不過氣來。

  手腕上的佛珠,就那麼散落了一地。串起佛珠的紅線已無聲地斷了、碎了!如同勒緊我心中盲目氾濫的驚恐的繩索,斷了。

  我本能地逃掉,越遠越好。

  車水馬龍中我在炙熱的太陽下大口大口地喘息,搖搖欲墜的身體癱軟地靠在冰涼的大理石柱上,我仰起臉,手掌覆蓋住雙眼。

  那是我一輩子也不願意再見,甚至不願意想起的人。江襲!江襲!江襲……

  他就是咒語,隨時隨地讓我失控,讓我發瘋。

  幾個深呼吸之後,我顫抖地回想了一下方才猛然紮進我視野的輪廓。是他嗎?仿佛是。僅僅只是那麼一點相似,就讓我狼狽地奪路而逃,如果真的遇上他,那該怎麼辦?

  我不敢繼續想下去,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從側門溜進更衣室。打開手提包,幸虧還有一顆蘋果供我果腹。

  就是這個空氣污濁的更衣室,就是這個讓我厭惡不已的地方,此刻卻成了保護我的城堡。但是我似乎淡忘了一個事實,只要江襲想的,就沒有他做不到的。

  「哎?夢卿,你幹嗎呢,發什麼愣啊?」

  我傻傻地抬起頭,驚呼一聲「糟了」。

  「是不是生病了?不舒服就去看醫生。」同組的韓芮扶著我問。

  「沒事、沒事。我沒事。」我摸摸額頭,真的昏了,怎麼出神出這麼久,都忘了還要去停車場站班,萬一被李經理發現我就死定了。

  熬到下午三點的時候我的胃也痛、頭也痛,腿腳也一陣陣地發麻,好在一天的工作總算結束了。

  回到家,疲憊地靠在門扉上,漸漸滑落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拆開像老太太一樣的盤發,絲絨般的髮絲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喜歡回家,甚至迷戀「回家」這兩個字。缺乏安全感的我,卻始終沒有過一個完整的家,沒有過屬於我的巢。

  入暮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我的襯衫與髮絲上。雙手搭在膝蓋上,仰著臉安靜地閉上眼,很溫和地平息我心中的雜念。

  數日之後,我淡定地否認了他會再次侵擾我生活的可能。畢竟,日理萬機的大少爺,是不會有時間和耐心逛商場解悶的,更不會有女人能讓他費心。

  我很確定,卻心痛得沒有道理。

  而更令我驚恐的是,他竟然又一次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的面前。英俊又溫和地任由懷中女子撒嬌,淡淡地不曾皺過一次眉頭。

  「歡迎光臨海威廣場,祝您購物愉快。」我彎下身子,一股熟悉的味道縈繞鼻翼。抬眼,我動也不能動地望著他。

  近在咫尺,他卻未曾發現我存在似的與我擦身而過,低而溫和地說:「你來。」

  「鞠姐、鞠姐。」許玫拽著我的袖子。

  「是。」我深提一口氣,鼓起全部的勇氣,但血液仿佛凝結一般。他的背影,莫名地使我想哭。

  欲言又止的許玫小步跟了上來,我對她擺擺手,示意我能應付,她才將信將疑地對我點點頭。

  我在幽暗的回廊中穿過他們,走到前面帶路,將他們引入貴賓室。

  「先生小姐這邊請。」

  眼明手快的韓芮將泡好的茶遞給泰然自若的江襲,等她看清江襲的面孔時候,驚詫地叫了一聲:「江總。」

  江襲微微一笑,靠在華貴的沙發裡,懶懶地對身旁的女子說:「小如,我在這裡等你。不要太久。」

  「江總,你就捨得讓小如一個人去呀?」那名叫小如的女子嫵媚地嬌嗲一聲。

  「有她們陪你。」他若有若無地掃了我一眼,那張早已習慣了不動聲色的臉上,依舊是罩著淡淡的冰冷。點一根煙,藏在煙霧後的眼睛像是一個解不開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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