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左雲染 > 憐君情意濃 | 上頁 下頁 |
| 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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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手,卻像殘廢一般,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卻還是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跟著,一步一步踏著她滿地的自尊和血淚走下去。 他就這麼一路跟著她,不知不覺地被她引到了山崖上。她還是不肯停下來,一步也不歇的向崖頂上走著。看她停在斷愁崖的絕壁上,迎風獨立的樣子,他心頭一驚,不顧一切地喊道:「曾語柔,你要幹什麼!」 「沒路了,沒路了……」曾語柔念念有詞的站在懸崖絕壁上,搖搖晃晃的身子隨時都有可能失足墜下去。崖頂上刮著一陣一陣的陰風,她的衣袂裙角在獵獵風中舞的像個紅色的怨靈。 「曾語柔。你聽著,我不許你死。」沒有人能要她死,除了他沒人能要她死。他一雙黑眸幾乎要瞪出血來了。 曾語柔身子一抖,呢喃著:「回不去了……」 她不是曾家的女兒了。她不是。曾家對她只有恩情,沒有親情。她還了她爹的養育之恩,她就不再姓曾了。不再了……她回不去了。沒有路了。天大地大,卻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她好累,可是她不能停下來……沒有路了,回不去了…… 那是美如飛蛾撲火的一個縱身,她斜側著身子,像是仰入雲端欲乘風歸去的一縷紅煙,飄飄嫋嫋的墜了下去。 「曾語柔——」他的心跳也隨著這一聲吼而停住。他的指尖明明觸到了她的衣袂,卻只是「嘶」的一聲,撕裂下她衣裳的一角。紅色的錦緞在他的眼前裂開,他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裂開,耳朵裡縈滿了那「嘶」的一聲響。還有什麼東西,有跟她的衣裳一起碎裂了,他捂住胸口,「噢」的噴出一口血。飛濺的血液,順著他的唇角滴落在地上。他一步,一步也不能移動的看著那抹紅影,一點一點地在他眼前消失。 這個世界,到底對他有什麼用?如果她離開,這個世界對他還有什麼用? 他想要毀滅這一切,這個世界,包括他自己。統統都打碎,統統抹殺,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齊死。只有這樣他才能平息此刻的疼痛吧。他為什麼不早一步伸手扶住她呢。他明明可以……明明可以…… 是他——是他無形的那雙手,把她推下去的。是他,是他,是他。 「啊——」林寒宵仰天長嘯,雪白的牙齒上猙獰流露出一絲一絲的血紅。 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三年後 岑寂晦暗的庭院中寒風凜冽,月色如水橫陳天際,縷縷柔光照落在結冰的湖面上,蒼蒼的古樹枝條瑟瑟,在濃濃的夜色籠罩下,顯現出一派深冬的蕭然景象。 林寒宵迎風站在禦風亭裡,踏著冷月清輝,一襲側影輕垂在冰面上,寂寥的與薄冰冷月融合為一。 緊了緊手裡的馬鞭,心底仍是久久不能平靜。這一次,又是無功而返。 三年裡,天南海北裡傳來許多消息,都說在某年某月某地,看見了有個肖似語柔的姑娘。然而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不是,不是,不是她。他揮動著鞭子,想要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喊出她的名字,哪怕是痛也好,至少讓他寂寞的喉嚨裡充滿了那個親昵的名字。然而他每一次,都只能凝視著那個肖似語柔的女子說:她不是。不是…… 希望落空之後,轉身時的沮喪,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獨自回來的路上總是覺得恍惚,無法承受的追憶在他的腦海中纏綿不去。為什麼,她們不是她,卻讓他想起她,只因那相似的面容嗎?也許迷失了更好,隨便擁一個入懷,讓他刹那裡快活也好。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他是不是太心急了?他告訴自己這都是他太心急了。自暴自棄的不放過任何一個消息,無論是真的、假的、好的、壞的,只要有人放出消息,他就不能思考的踏上尋找她的旅途。 他到底還能不顧一切多久。他到底還要自我折磨多久。他真怕自己會發瘋,已經成狂成魔的相思,在日日夜夜的啃齧著他的心,讓他不得安生。 他該相信嗎?幾乎所有人都有一半相信她已經死了。那麼高的懸崖峭壁,血流不止萬念俱灰的她。不。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即使過了三年,他仍然沒有絲毫準備。她還活著,懸崖下沒有發現她的屍體,那她就一定還活著。完好無缺的活著。 他低頭看了看發抖的手上幾乎崩裂的馬鞭,隱忍的力氣都消弭在手掌。這一刻的鎮定,究竟是在鎮壓自己還是在欺騙別人? 他側過臉,看著一束黑影撩動的枝頭下與他咫尺相隔的人,月色照在那人的頭上,冷冷寒光裡的緞面披風上就像批了一層月光。他笑了一笑。說:「無風。是你麼。」 「我可打攪你了?」被他發現的柳無風略帶尷尬地從樹下走出來,依稀還是俊雅不凡的姿態。這次不必細問,就知道這回和之前的結果相同。他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話去安慰那個男人了,也許放他一個人冷靜冷靜也好。 「我沒事。你不用掛心。」林寒宵語調和緩地說。三年裡,他只有這一句話反復的掛在嘴上,卻不知是說給別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柳無風眸光一黯,一絲苦笑彌漫開來。淡聲說:「我知道。」 「也許,找不到反而更好。沒有我,她活的也許更自在。」林寒宵笑了笑。找不到她,他可以一輩子都這麼找下去。找到了她,他的念頭也就絕了。找到了又當如何呢,看她一眼就滿足了嗎?這種鬼話說給誰聽也不會相信。他有的,只會是絕不能再失去她的執念。而她呢……若再見面,可願再看他一眼?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句話,如果是三年前,他一定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可是今時今日,他卻於心不忍。良久後說道:「林兄是個可恨之人,卻讓人恨不起來。」 林寒宵的苦笑又深了一層,這算是安慰吧?那他只有心領了。舉目遙望遠處,因為寒冷而愈發清透的夜空中橫掛著一輪彎月,熠熠的光澤中透著溫柔的冰冷,亦或是冰冷的溫柔。亦歎亦笑的說:「今晚的月色很好。」 柳無風淡笑無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有些苦,總要自己承受才會深省其中得失。他幫不了林寒宵,就像三年前一樣。如果他能早些明白,也許就不會在三年前無意中推波助瀾的撩起那場紛爭吧。 岑寂了片刻,正在林寒宵舉步回房之時,「唰」的凌空射來一隻利刃。他神色一凜,揚手一揮馬鞭,敏捷的隔開暗器,就在他準備轉身追拿偷襲的人的時候,那人已經無聲無息的消失在月色裡了。 「好快的身手。」林寒宵緊了緊眉頭,這人倒不像來取他性命的殺手。 他順著利刃跌落的地方看去,只見一把明光照眼的利刃上插著一封信。他謹慎的拿起匕首,拔下被刺穿的一頁紙張。先是反復看了一遍匕首,刀口鋒利卻打磨太過,刀柄上琳琅裝飾著廉價的玉石,這種貨色集市上就能買得到,十分尋常且普遍。 從匕首上沒發現任何線索,他才打開那封信。淡掃一眼,那凌亂的筆跡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很好,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留下。他再迎著月光,仔細的看著那封信的內容,逐字逐句讀來都好不驚心。 —— 亂山深處水縈回,借問一枝如玉為誰開? 請君擇日移駕梅林,共賞老梅新蕊 知名不具 一抹疑問湧上心頭,這隱諱之語似是在暗示他什麼。會是什麼呢。會不會和語柔的下落有關呢。但有一點確認無疑,這位神秘的「知名不具」一定與他有某些淵源,不然為何如此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林寒宵將匕首和此心一起帶回房中,反復研讀至深夜,這才窺出一絲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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