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筱熹 > 眷戀多少年 | 上頁 下頁
六


  「對我來說這沒什麼,」席舒嫚口氣微沉,緩緩的,她對他打開了話匣子。

  「我從小身體就不好,爸媽為了避免我感染病毒或細菌,所以除了上學以外的時間,幾乎都讓我留在家裡頭。」

  「是喔,這樣你不會覺得很枯燥乏味嗎?」他這才恍然大悟。

  「還好,也許是基於補償心態,所以我從小要什麼,爸媽都會儘量滿足我。」她眼睛一閃一閃,早就習慣了。

  「但是你失去的更多啊!」他不以為然。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為。」她喜歡看書,所以她家的藏書多到媲美小型圖書館。

  「所以你身體才會愈來愈差啊。」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盡可能不讓別人為我操心。」因為自己的身體,所以她被迫學會早熟,體貼的心也從那時開始養起。

  「沒有曬太陽,沒有運動,沒有接觸大自然,這樣身體怎會好得起來?」從小在埔裡長大的翟濬謙,對於她這樣的生活很不以為然。

  「對了,我外婆家有一大片甘蔗園,埔裡的紅甘蔗最有名了。」他看了看表,「趁現在時間還早我帶你去參觀。」

  「紅甘蔗?」席舒嫚不知道原來甘蔗還是埔裡的特產。

  「嗯,詩人余光中有一首詩叫『埔裡甘蔗』,我上次看見,還把它背了起來,你聽:『無論是倒啖或者順吃,每一口都是口福……嘗到那樣的甜頭,幾乎捨不得吐掉渣子,直到咽最後的一口,還舔著黏黏的手指頭,像剛斷奶的孩子。』怎樣,描寫得很生動吧?」

  他邊念邊學娃娃舔指頭的動作,這樣唱做俱佳,才是真正的生動啊!席舒嫚在心裡想。

  「我外婆烤的甘蔗很好吃喔!聽外婆說還兼具養生功效,像你身體這麼差,外婆看到你一定會弄很多東西給你吃。走吧!我載你過去開開眼界。」翟濬謙說著,將兩人的書包從鐵架上取下,一起背到了身上,跨上了越野車,指了指後座鐵架,示意她上車。

  這輩子還沒騎過腳踏車,更甭說被載的席舒嫚可傻了眼,她穿著裙子啊!左右思量,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坐上後座才不至走光,而且不會摔下來。

  翟濬謙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她一定又龜毛的想東想西,於是他二話不說的指揮她側坐,並拉起她雙手要她緊抓住他的腰,末了,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說:「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摔下來。」

  他堅定的保證像一針強心劑,奇異的融化她心裡的不安。

  席舒嫚忽然想起他巧計救了她的那天傍晚,天空也是這樣的藍,風也是這樣的暖,只是,她的心情似乎有那麼點不一樣了。

  也許,還更多。

  隱隱約約她知道,那曾是她殷切期盼的盎然春意,似乎再也不遠了。

  翟濬謙呵……

  她笑著環緊了他的腰。

  很快的,席舒嫚轉學過來已經一個月,這中間因為放學時候的溫馨接送情,讓她和翟濬謙的感情迅速加溫,兩小無猜的歲月總是青澀而美好的,甜蜜的種子悄悄在兩人心中發了芽。

  每天放學後的時光,成為他們一天中最期盼的一段。然而,世事總是無法盡如人意。

  這天最後一堂是班會,二年級每班要選出負責各項活動的男女委員各一名,以成立班級聯合會,於是由班長主持,召開了班級討論會。

  按照慣例,為了尊重民主,班導師在開班會時,只有開始和結束時才會出現。

  討論會在班長宣佈今日議程後便開始了,男委員的票選結果很快的出爐,果然翟濬謙不負眾望,以第一高票輕鬆打敗第二順位同學,成為全班眾望所歸。

  當班長準備讓同學提名女委員人選再進行表決時,平常對翟濬謙跟前跟後的死黨張正傳此時卻忽然開了口。

  「直接選席舒嫚不就得了,反正她跟翟濬謙感情那麼好,好到有人都見色忘友了。」他不大不小的聲音清晰的傳進每個人耳裡。

  雖說他沒有指名道姓,但他話中不滿之意明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聽不出來,他的挑釁全針對他一直以來最要好的死黨——翟濬謙。

  當下有男同學開始附和,他們全都是這一個月來,受到翟濬謙冷落的死黨兼換帖——他們沒辦法相信,這一年多來球場上一起奔馳的日子,他們的地位竟然這樣容易就被一個新轉來的不速之客所取代。

  這口氣怎麼叫人咽得下啊!

  在男同學的憤怒,女同學的幸災樂禍之下,班上形成一股詭譎的氣氛。

  席舒嫚蒼白了一張臉,兩頰卻異常發紅,她今天一到學校就覺得有些不舒服,現在頭腦更是昏昏沉沉的,面對張正傳的指控,她百口莫辯。

  她早擔心會有這樣的一天,但貪得享受和翟濬謙一起回家的歡愉,讓她忘記應該去正視這遲早會到來的危機,如今事情發生了,她一點都不想讓他背負重色輕友的臭名啊!

  「算我交錯了朋友,原來你只是一個為了女生可以不要兄弟的人,我看不起你!」張正傳積壓許久的怒氣終於爆發,話一說出口,他已有心理準備要和翟濬謙做最後攤牌。

  「我沒有重色輕友!」翟濬謙用力拍桌子站起來,他的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大到連他自己都嚇一跳。

  「是嗎?」張正傳一臉質疑,愈說愈激動:「天天見到你跟她黏在一起,放學也不見你再來打球了,原來,買那台越野車的真正目的是要陪她上下學,你早就都計劃好了吧?」

  「我沒有。」翟濬謙急忙否認。

  儘管他心虛,但他沒有時間去思量到底自己的動機何在。

  對於朋友,他向來是兩肋插刀的,曾聽爸爸說過:「朋友有難,一包香煙,兩隻酒杯,滿天星斗,半掩月亮。」這就是他的解決之道。

  這在他尚青澀的心靈中留下印記,男人跟男人的情感是永恆而彌堅,重要性遠勝於男人與女人之間。

  所以,他可以不需要女朋友,卻不可以沒有兄弟。

  他大步走到張正傳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再次強調:「我一直當你是最好的朋友,從來沒變過。」

  「那席舒嫚呢?」張正傳之所以咄咄逼人,是因為今天這個問題若不解決,他和翟濬謙之間就仍然存在著裂痕。「她是你最好的『女朋友』不是嗎?」

  翟濬謙想都沒多想就立刻否認道:「她不是我女朋友,從來就不是!她那麼笨又那麼醜,我才不會喜歡一個死氣沉沉的女生,是老師要我照顧她,我是不得已……」

  情急之下,他忘記去衡量自己這樣說是否會傷害到她。

  身旁傳來女生的嗤笑聲,席舒嫚尖銳的被刺傷了,她難堪的低下頭。

  翟濬謙在她低下頭的時候,有那麼一秒捕捉到她異常豔紅的雙頰,閃著妖異的魅色,她的雙眼楚楚而無助,讓他為難,也教他不舍,他驀地眼色一暗。

  啪嚓啪嚓……教室外忽然下起一場大雨。

  大家不約而同將目光調向窗外,這場雨來得又急又快,絲毫不管人們的心情。

  席舒嫚癡癡望向窗外,所以翟濬謙看不見她的臉,自然也看不見她藏著的受傷的心。

  「唉!」她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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